六张寻人启事拼在一起，六个孩子的脸排成了一排。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二岁。

    

    韩耀他爹是个狠人，他在旅馆的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出了一条时间线和一条地理线。他把那些失踪地点连起来，发现全在以张永明家为圆心、两公里为半径的圆内。

    

    韩耀他爹说：“我要报警。”

    

    谢海俊他爹苦笑了一下：“报过了，没用。”

    

    韩耀他爹又说了一遍：“我要报警，不是报晋城的警，是报省里的警。”

    

    这是整起案件中，第一个做出正确决定的人。

    

    韩家的报警和媒体的跟进，让这条沉了五年的铁链终于被砸开了一个口子。都市条形码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进了南门村，采访了六位失踪孩子的父母。那期节目播出的当晚，省公安厅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专案组成立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四天。

    

    从专案组进驻到锁定张永明，只用了四天。而在这之前，晋城警方用了五年都没能锁定任何人。

    

    2012年五月七日早上，警方破门进入张永明家的时候，张永明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碗稀饭和一小碟肉干。

    

    没人注意到那些肉干有什么问题。至少在2012年五月七日早上九点十四分这个时间点上，没人注意到。

    

    张永明没有反抗，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放下筷子，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然后慢慢站起来，伸出双手。

    

    他问了一句让所有警察都愣住的话：“你们是要抓我杀人那事不？我配合。”

    

    这个人，五十六岁，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精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就像南门村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头。如果他不说那句话，走在路上你们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偏偏说了，而且还带了一个“不”字。

    

    “你们是要抓我杀人那事不？”

    

    “杀人的事”——这个说法太轻飘飘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好像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今天吃馒头还是吃米饭一样平常的选择。

    

    厨房里找到了五个塑料桶，白色的，就是菜市场里装腌制酸菜的那种塑料桶。盖子盖得很严实，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第一个桶打开的时候，主检法医张凯停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桶盖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掀开。桶里泡着福尔马林溶液，里面是人体肌肉组织，切割得很规整，每一块大小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二个桶里是四肢。左臂、右臂、左腿、右腿，分别装在四个密封袋里。每一根骨头都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关节处被铁丝串在一起，像博物馆里的骨骼标本。

    

    第三个桶里是内脏。心、肝、脾、肺、肾，分别放在五个小罐子里，用医用酒精浸泡着。心脏上面有一个切口，很整齐，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法医后来鉴定说，那个切口是在活体上完成的。

    

    第四个桶和第五个桶里的东西，法医报告上的描述是“其他组织”。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更具体的细节：桶底铺满了人耳，一共三十四只。

    

    十七个人的耳朵，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四只。

    

    张永明收集它们，像小朋友集水浒卡。

    

    他家的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警方挪开石头的时候，一股腐烂的甜臭味从井底涌上来，那股味道浓烈到有经验的刑警都捂住了鼻子，有人当场吐了。

    

    井里挖出了五十二双鞋。运动鞋、布鞋、皮鞋，尺码从三十四码到四十三码，全是男鞋。最年轻的那双鞋是一双李宁运动鞋，三十四码，鞋底还没有磨损，鞋带系得很紧，像是从某个人脚上直接拽下来的。

    

    那双三十四码的李宁鞋，对应的是2007年失踪的李汉雄。那一年他十二岁。

    

    菜地里的挖掘持续了两天。武警拿着铁锹，一寸一寸地翻土。土层下面挖出了一个一个的黑袋子，没封口，里面的人骨散落出来，和白菜根、萝卜根混在一起。有的骨头上有明显的刀痕，胫骨末端被整齐地切断，肱骨头被削平，像是某种标准的工业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