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七月流火。

    今日是南方清河镇的赶大集日，十里八乡的人乌泱泱涌过来，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热烘烘的人气混着地上蒸腾的暑气，闷得人脑门冒汗。

    崔念念蹲在街尾角落，面前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十来件大大小小的绣品。

    这些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密实，花样鲜活。

    今天高温骤增，热得她脸颊泛红。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汗，露出半截白皙手腕，骨肉匀停，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

    “崔念念！你死哪儿去了？”

    一声尖锐嗓门从前方突兀地传来。

    崔念念抬头，就瞧见舅妈王翠花扭着水桶腰挤过人群，手里拽着表弟秦小宝。

    那小子抓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黏糊糊的糖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王翠花一眼就盯上她面前的绣品，眼珠子骨碌一转：“哟，又偷偷出来摆摊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没交齐呢，你倒有闲心做这些。”

    崔念念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冷淡，细声细语地说：“舅妈，上个月我交了三十五块，您说够了。”

    “够什么够？”王翠花叉起腰，嗓门又拔高几度：“你小宝弟弟要上学，要买新衣裳，你以为养你白吃白住不要钱？赶紧的，把今天卖的钱拿来。”

    旁边几个摊贩看不过眼，小声嘀咕：“这舅妈也太狠了，姑娘家摆个摊挣点辛苦钱也要刮。”

    王翠花耳朵尖，回头一瞪：“管你们什么事，这是我们家的事。”

    那几个摊贩识趣地闭上嘴，低头摆弄自己的东西。

    崔念念把这些话听在耳里，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长得好看，一张娇俏的鹅蛋脸，嘴唇不用涂润唇膏也红红的。

    最勾人的是那双水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含着一汪春水。

    身量也出挑，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哪怕穿着打补丁的碎花褂子，也遮不住那副玲珑身段。

    镇上的人都说，秦家这侄女是观音座前的玉女下凡，可惜命不好，爹娘没了，落在舅妈王翠花手里，跟进了狼窝似的。

    王翠花见她不吭声，又催了一句：“听见没有，拿钱！”

    “舅妈，今天还没开张呢。”崔念念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蓝布：“一件都没卖出去。”

    “鬼才信你。”王翠花弯腰就去翻她的布兜，动作粗鲁，把两块枕套带到了地上。

    崔念念也不拦，弯腰捡起枕套，拍了拍灰，重新摆好。

    布兜里确实没钱，她早上出门就带了五个馒头和两壶水，钱是一分没有。

    王翠花翻了个空，脸拉得老长，啐了一口：“晦气，太阳下山前给我回家，要是交不上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扭着腰，拽着孩子挤进人群里。

    秦小宝回头冲崔念念做了个鬼脸，又咬了一大口糖葫芦。

    崔念念目送王翠花离开，眼里那点怯弱慢慢沉下去，浮上几分跟她年纪不相符的沉静。

    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被翻乱的布兜，她手指碰到贴身衣兜里藏着的小布包。

    里面装着八块钱，是上个月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王翠花不知道。

    她垂下眼，两排浓密的扇子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看着面前那些绣品，嘴角动了动。

    这些枕套手帕，她绣得比镇上任何人的都精致，一朵牡丹能分出四五种红色。

    可光靠摆摊，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

    集市的另一头，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在街口。

    这在清河镇可是稀罕物件，镇上的人最多见过拖拉机，哪里见过这铁壳子怪物，顿时围了一圈人看稀奇。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年轻男人。

    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两条长腿裹在深灰色西裤里，踩一双锃亮的皮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他就是贺洵，二十五岁已经是青河镇乃至整个临江地区最大的民营货运老板，身家少说也有百来万。

    这在人均月收入几十块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今日来集市，是因为手下宋光明说这里有个老手艺人会修收音机。

    他那台进口的松下收音机坏了，其他地方修不了。

    “贺哥，就是这儿了。”宋光明从副驾驶跳下来，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机灵得很。

    贺洵抬头看了看天，午时日头毒辣，他眉头蹙了一下，热得有些不耐。

    宋光明留意到他的不耐烦，提议道：“您先在车里等着，我去找。”

    “不用。”贺洵抬脚往前走。

    他走路带风，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清河镇的人见识不多，但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