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七十一年秋，从剑气长城废墟出来，沈玄舟没有回青冥天下，而是朝宝瓶洲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宝瓶洲，去泥瓶巷。陈平安在那里。他说过，要回泥瓶巷修老房子，种树，养鸡，过日子。现在，沈玄舟想去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他走了很久。从北俱芦洲走到宝瓶洲，穿过荒芜的田野，干涸的河流，坍塌的城池。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乌鸦和野狗。但他不害怕。伪十五境的他，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累了就靠在路边的大树下歇一会儿，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吃干粮。干粮吃完了，就吃野果。野果没有了，就饿着。饿着也能走。

    走了将近两个月，他终于到了宝瓶洲。泥瓶巷在宝瓶洲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已经荒废了。房子塌了大半，街上长满了草，只有野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他走到巷口，看见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但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树干上刻着“陈平安到此一游”的字样，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站在老槐树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他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大部分房子已经塌了，只剩几间还立着。他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间房子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破了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颗星星。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有裂纹。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陈平安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弟子沈玄舟。来找陈平安。”

    门开了。宁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只是留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她看着沈玄舟，看了很久。

    “你来了。”

    “弟子来了。”

    “进来吧。”

    沈玄舟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陈平安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看见沈玄舟，他放下书，笑了。

    “你来了。”

    “弟子来了。”

    “怎么来的？”

    “走来的。从剑气长城走来的。走了两个月。”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

    宁姚倒了一碗水，递给沈玄舟。水是凉的，但很甜。他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

    “陈平安，你的老房子修好了？”

    “修好了大半。墙砌了，屋顶补了，不漏雨了。院子里的草拔了，种了几棵树。桂花树，还没开。”

    “鸡呢？”

    “养了三只。两只母鸡，一只公鸡。母鸡下蛋，公鸡打鸣。”陈平安笑了，“日子过得还行。”

    “陈平安，弟子来看你了。”

    “弟子知道。你会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玄舟，你吃饭了吗？”

    “还没。”

    宁姚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是素面，清汤，几片青菜叶子，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一碗放在沈玄舟面前，一碗放在陈平安面前。

    “吃吧。”

    沈玄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软，汤很鲜，鸡蛋是溏心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好吃。”

    “李婶教的。”宁姚说，“李婶还好吗？”

    “还好。她还在白玉京。给弟子做了饭，让弟子路上吃。”

    宁姚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玄舟在陈平安家里住下了。他睡在地上的稻草上，陈平安和宁姚睡在床上。三人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陈平安。”沈玄舟在黑暗中开口。

    “嗯。”

    “弟子快走了。”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知道。”

    “弟子走之后，你好好活着。”

    “弟子会的。”

    沈玄舟闭上眼睛。他听见陈平安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听见宁姚的呼吸声，也很轻，很均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