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废报纸吹得翻了个跟头。

    高育良的手撑在墙上。他感觉到自己手心是湿的。

    那个声音又传过来了。这一次稍微清楚了一点。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字的碎片。

    “……林城……很好……”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高育良太熟了。

    刘宏明。

    刘宏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跟高育良听惯的那个刘宏明完全不一样。

    那个在省委常委会上寸步不让的刘宏明。那个在审计问题上步步紧逼的刘宏明。那个对着祁同伟说路还长的刘宏明。

    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育良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谦卑。

    不是官场上那种程式化的礼貌。是真正的、骨头软了三分的谦卑。

    “……是的……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在推进……”

    高育良的手从墙上滑了下来。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铁扶手冰凉。凉意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窜到后脊。

    赵立春和刘宏明。汉东省的一二把手。这两个人联手，足以覆盖这个省每一寸土地上的权力运作。

    但现在。他们坐在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楼里。

    陪坐。

    高育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慢慢走到转角平台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侧过身子。把半张脸贴近窗户的边缘。

    对面的门缝里。灯光从里面打出来。高育良能看到房间内部的一小块区域。

    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茶杯。

    赵立春坐在桌子右侧。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

    刘宏明坐在赵立春对面。也是左侧。身体微微前倾。是在听的姿势。

    主位在长条桌的尽头。

    高育良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视线往左移了几寸。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高育良只能看到半个后脑勺和一侧的肩膀。

    头发是灰白的。剪得很短。几乎是平头。肩膀很宽。坐姿稳得像钉在椅子上。

    那件军绿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粗大。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高育良盯着那道疤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侧过头。说了一句什么。赵立春和刘宏明同时点头。

    侧脸露出来了。

    半张脸。

    颧骨高。下颌线硬。眼窝很深。

    高育良的后背撞在了楼梯间的墙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