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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
这个念头像双无情的手,揭开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面纱。
就在这时,她被皮带勒得死紧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铁签带来的搅痛,却让她回忆起另外一种温和的触感:
是小主拉著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隔著柔软细滑的衣料,温温热热的……
小主嫻静的脸上漾著一点笑,声音像春风一样柔:
“春儿,等这孩子出生,你也帮他做双小护膝,好不好?像你给你进宝公公做的那种……厚实些的。”
“小主又说笑,小孩子要什么护膝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脸色羞红,“奴婢给小主子做双虎头鞋才好。愿他虎虎生威,平平安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笑语,此刻仿佛还在血腥的空气里微弱地飘著。
而进宝始终没有回答张公公任何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朝张公公的方向看上一眼。
只是抬步,朝著春儿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袍角依旧纹丝不乱,一步一步,踏在暗红色、微黏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粘稠的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春儿能感受到他带来的、一丝微凉的、带著潮意的风——那是初春雨夜穿行后留下的味道。此刻混著他衣袍间一贯的沉水香气,竟显得有些滯重。
他和平常……不太一样。 春儿浑噩的意识里,忽然抓住这一点。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比如他的呼吸——她从没听过他这样呼吸,沉,乱,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腔里。
春儿吃力地、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肿胀的眼皮像掛了铅,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望向他。
她在等。安静地、绝望地、又带著最后一丝可悲的驯顺,等著。
等他开口,说那句不经常听得到的“好姑娘”。
只要他说。 她就放弃所有残存的思考,亲手碾碎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关於良心和温暖的坚持,献上自己不堪的躯壳和灵魂,指认小主,指认任何人。
把自己最后一点用处榨乾后,再不乾不净、不情不愿地死去。
这污糟的命,最后能为他派上点用场,也算……没白养一场。
这种將一切交託出去、任由他支配的感觉,本该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归宿。
可此刻,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想要挣脱和逃离的衝动,却从骨髓深处透出来,让她开始不安分地颤抖起来。颈子抗拒般向后仰著。
进宝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著她。
他的目光静得像冬天的天空,安静地落在她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上。
缓缓逡巡过她绝望空洞的眼睛,破裂渗血、无意识颤抖的嘴唇,最后,钉在了血跡斑斑的右手上。
那只手,被皮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扶手上,食指指尖,正戳著那根乌黑的铁签,伤口处凝著一颗浑圆、饱满的血珠,像一粒被钉死在刑架上的珊瑚珠,將坠未坠。
春儿看见他的下頜线骤然绷紧,咽喉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衝到喉咙口的什么,硬生生地、狠狠地,咽了回去。
接著,他忽然弯下腰。
这个动作又快又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克制。他的手臂伸出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肩背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隔著冰冷的木椅扶手和勒紧的皮带,他儘可能地將她整个人猛地按向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极其彆扭、毫无章法的姿势,他的胸膛紧紧抵著她剧烈起伏的心口,手臂用力箍著她因疼痛而瑟缩的肩膀。
春儿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又轰然沸腾。
那颗本已冷如死卵的心臟,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的包裹狠狠一撞,骤然甦醒,开始在她胸腔里疯狂地衝撞起来,像一只终於復活的火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左手一把攥住了她被固定住的、冰冷颤抖的右手腕。
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掌心透出一种灼烫的温度,死死扣在她腕骨上。
而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如铁钳般精准而稳定地,掐死了那根铁签的尾端。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拽——
“噗呲——”
是铁器硬生生从血肉里被撕扯出来的声响。
“呃啊!!”
春儿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剧烈地反弓起来。
身体在剎那绷成硬铁,又触电般痉挛。那股剧痛炸在指尖,窜过手臂,直衝天灵盖,让她眼前一片炽白,喉间压缩到极致的惨叫即將破膛而出——
就在这剎那,进宝原本紧紧握著她手腕的左手,迅疾上移,带著灼热的力道,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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