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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爷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我给您寻摸别的院子呢?也加两成?”
“自然。”
交易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斜。
陈雪茹与徐慧真留在正屋,一样样登记议价。
高天赐挑中的物件被陆续搬至门外板车上,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声响。
他驾车绕出胡同,在巷口转个弯,又折返回来继续挑选。
黄花梨条案、紫檀木圈椅、釉里红梅瓶、青玉山子……四十八件老物在暮色中被运往城西宅邸。
牛爷站在门槛内目送车队远去,掌心攥着尚带体温的钞票。
夜色渐浓时,高天赐在书房清点今日所得。
指尖抚过瓷瓶冰凉的釉面,他想起牛爷提起的另一个卖家——据说有座更气派的祖宅待售。
次日清晨,牛爷踩着露水穿过三条胡同,叩响了片儿爷家的兽头门环。
高天赐没跟去,他在后院厢房里摆弄新得的哥窑笔洗,裂纹如蛛网在天光下泛着浅金。
郝美丽不知何时也来了,蹲在博古架前轻手轻脚擦拭一座铜鎏金佛像。
几个姑娘约好了似的,这几日总聚在这儿翻检旧物。
陆曼倒是从不掺和,她更愿意待在二楼露台,望着胡同里来往的自行车 。
之后三个月,时间像浸了油的棉线缓慢燃烧。
陈雪茹卖掉绸缎庄后院,一行人搬进法租界的小洋楼。
每天晨雾未散就出门,揣着牛皮笔记本穿行在大小胡同,听见哪家有老物件要出手便上门探看。
有时是褪色的绣片,有时是缺角的砚台,更多时候只能对着仿品摇头离开。
隔月他们南下江南。
梅雨季的苏州,青石板路泛着水光,高天赐打着油纸伞挨个拜访旧识。
这回不同以往——每件东西都付了真金白银。
紫檀木雕花匣子、顾绣花鸟屏风、澄泥砚、鸡血石章料……装箱时总特意多塞几张钞票,卖主攥着钱的手微微发颤。
三个月后的某个雨夜,陈雪茹和徐慧真跟着两位老师傅的家眷,穿过码头仓库暗门登上舢板。
柴油机突突响着驶向漆黑海面,对岸浅水湾的灯火渐次亮起。
根叔早已候在十九号别墅门前,手里捏着一叠空白身份证申请表。
第二年槐花开时,郝美丽揣着师范毕业证书站在同一扇门前。
她花了半年时间跟着家庭教师学粤语,九月开学后成了爱丁堡中学的国文教员。
徐慧真那时已在天赐娱乐集团上了三个月班,每天对着英文报表和繁体字合同学到深夜——原本想自己开店,但高天赐建议先看看港岛的生意经怎么写。
陈雪茹的布庄开在中环背街,招牌上“雪茹”
二字用金漆勾勒。
哥哥嫂嫂和两位老师傅全家都来帮忙,裁剪刀划过绸缎的嘶嘶声从清晨响到打烊。
第一批客人全是天赐集团各部门主管,后来渐渐有了生面孔。
老师傅的手艺确实好,旗袍腰线收得服帖,西装垫肩弧度自然。
回头客多了,柜台后的记账本很快换到第三册。
岁月如檐下雨水,一滴一滴凿穿石板。
转眼已是六十年代第一个春天,浅水湾的海风里开始掺进汽车尾气的味道。
油轮的汽笛声在清晨的雾里显得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它们从东方的海平面驶来,满载着黑色的液体,进入属于那个名字的港口。
没有人确切知道那些储罐里究竟堆积了多少吨燃料,数字被锁在未上市的财务报表深处,如同沉入海底的锚。
只有内部流转的票据与仓单,在封闭的体系里循环,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最终消失在庞大的库存清单尽头。
他站在能俯瞰港口的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
高天赐——这个名字如今已很少需要他亲自签写。
它成了一个符号,印刻在从能源开采到金融流转的每一个环节。
银行网点像藤蔓一样在世界地图上蔓延,那些独特的卡片与机器是先行的触角,早已扎进不同肤色人群的钱夹。
最丰沛的利润并非来自看得见的油井或炼塔,而是来自屏幕上无声跳动的数字,来自杠杆另一端的起伏。
那部分由他直接握着缰绳。
其余的,他放手给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彼此较劲的人们。
让他们去攀比,让旗下的一个个板块在竞争里膨胀、变硬,成为更复杂的拼图。
只有农业的账本例外。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仓库会无声无息地填满牲畜与作物,来源一栏永远写着“外部采购”。
款项从他名下的一个户头,划到另一个户头。
纸张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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