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张建国就一头撞进了江南春舍的大堂。

    “抢到了！穆勒先生！抢到了！”

    这一嗓子把前台的服务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也把正在二楼套房里倒时差的穆勒老爷子直接从床上喊了起来。

    十分钟后，酒店一楼那间原本用来品茗的雅间里，挤满了人。

    四个老头穿着睡袍，琳达四人组裹着酒店的真丝浴袍，威廉和安娜抱着还在揉眼睛的托马斯，其他家长和孩子们像沙丁鱼一样塞在门外，从门缝里探进一个个焦急的脑袋。

    张建国站在红木茶桌前，手机连接着投影仪，蓝色的光打在他亢奋的脸上：“各位！经过我公司技术部的努力，我们成功抢到了江家农场这周末的采摘名额！”

    屏幕上跳出江家农场的预约页面，两个刺眼的红色方块格外醒目：

    【预约成功：周六采摘团 A组 ×1】

    【预约成功：周日采摘团 B组 ×1】

    雅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霍夫曼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紫砂茶壶盖叮当作响。

    克洛伊一把搂住琳达的脖子，尖指甲差点戳破她那昂贵的真丝浴袍。

    托马斯从安娜怀里挣脱出来，在原地蹦了个小跳：“我们可以去看星星葡萄了！”

    “等等，”张建国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变得尴尬，“各位……有个情况，我必须说明。”

    他滑动屏幕，放大预约须知。

    【采摘团规则：

    每组名额限1位主预约人；

    每组可额外携带3名同行家属；

    入园总人数不得超过4人/组；

    儿童计入总人数。】

    空气凝固了。

    “也就是说，”维多利亚推了推金丝眼镜，她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逻辑依然锋利得像手术刀，“两个名额，每组四人，总共八个人。而我们这里……”

    她环视了一圈雅间，又瞥向门外那群探着头的家长和孩子们，“至少有二十四个。”

    “二十七个，”威廉苦笑着补充，把托马斯往怀里拢了拢，“如果算上所有孩子和家长。”

    门外传来一阵失望的骚动。

    马克的胖脸垮了下来，伊娃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指甲，艾米丽的粉色蝴蝶结无精打采地垂在耳边。

    穆勒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屏幕上那两行红色字和眼前这群人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建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你做得很好，”穆勒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的从容，“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分配问题。”

    他转过身，面向屋内屋外所有人。

    “听着，老伙计们，”他先看向沃尔夫、霍夫曼和韦伯，“我们四个，正好占一个名额。四个人，不多不少。”

    “那翻译呢？”沃尔夫下意识地问，指了指张建国，“不带张？”

    “不带，”穆勒一挥手，斩钉截铁，“我们四个加起来超过三百岁，难道还解决不了一个语言问题？我儿子说，江老板就会说英语。而且……”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不懂中文更好，少说话，多摘葡萄。”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穆勒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光芒，又乖乖闭上了嘴。

    “另一个名额，”穆勒转向琳达四人组，“给她们。正好四人。”

    “什么？”克洛伊愣住了。

    穆勒语气不容辩驳：“你们四个人，不多不少，正好凑一组。至于孩子们……”

    他转向门外。

    托马斯正仰着小脸，蓝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马克把脸埋进了妈妈的围裙里，伊娃的眼圈红了，连最活泼的艾米丽都低下了头，辫子无精打采地垂在胸前。

    穆勒大步走到孩子们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了托马斯，然后，这个八十二岁的老普鲁士贵族，做了一件让全场寂静的事。

    他单膝跪了下来。

    地毯很硬，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但他不在乎。

    他平视着托马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的手，轻轻捧住男孩的脸。

    “听着，小船长，”穆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莱茵河谷的晚风，“我们进去，是为了给你们探路。我们会拍下每一棵葡萄藤的照片，录下果园里的风声，最重要的是……”

    他眨了眨眼，“我们会把摘到的最好吃的葡萄、苹果、梨，全部打包带出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会把种花家的秋天，亲手捧到你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