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都不许退。”

    加尔德咧开厚嘴唇笑了笑，埋下头继续擦剑。

    埃德温松开护腕的带子，转过头。

    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菜月昴。

    “至于你，昴。”

    “有何指教？”昴迎上他的目光。

    “少把自己当前锋使唤。”埃德温盯着他，一点情面都没留，“你的活儿是看住全局。跟畜生以伤换伤这种蠢事，轮不到你干。明天你只要安安稳稳扎在中线上，天塌下来，也有我和加尔德先扛着。”

    他理了理制服的领口，眼神又冷又傲。

    “别去干多余的事。把心放进肚子里，信得过前面这把剑就行。”

    听着这股满是命令味儿、却又该死地让人踏实的贵族腔调，菜月昴笑了。

    他一低头，把刚磨出锋的短剑捅进皮鞘。

    “咔哒”一声，扣死卡扣。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埃德温。”

    昴的声音平稳得吓人。

    “我信得过你们。明天我会把自己的位置死死焊住，绝不乱跑半步。”

    “那就好。”

    埃德温冷哼了一声，扭头去理领子。

    没再搭腔。

    却也没顶嘴。

    装备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刚才大伙儿嘴里蹦出来的，全都是些夹枪带棒、毫无顾忌的狠话。

    可真奇怪。

    这间狭窄又昏暗的屋子里，空气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加尔德低着头，拿油布一点点蹭着那把厚重的阔剑。

    擦到一半，他头也没抬，脚尖极其随意地一挑。把手边那罐快见底的护具保养油，“骨碌碌”地踢到了埃德温脚边。

    “……”

    埃德温盯着滚过来的破罐子，眉头嫌弃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但他什么也没抱怨。

    只是默默弯下腰，捡起那个沾着泥灰的油罐，抠出一点残油，细致地抹在自己小腿皮甲的磨损处。

    莉塔抱着双膝坐在木箱上。

    她看看低头擦剑的傻大个，又看看板着脸抹油的贵族少爷。少女茶绿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发出了一阵轻快的窃笑。

    大伙儿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

    谁也没去扯那些肉麻的生死誓言，更没去搞什么热血沸腾的表态。

    但那种“只要你还站在那儿，我就敢把命交出去”的踏实感，早就顺着空气，像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

    夜深了。

    熄灯钟敲响，训练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外头的走廊偶尔能听见值班骑士巡视的脚步声。

    轻飘飘地过来，又轻飘飘地远去。

    宿舍里，加尔德平稳而粗重的呼噜声已经打得震天响。

    菜月昴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床沿，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明天进林子后要面对的各种烂摊子，在脑海里一寸寸地翻着底朝天：

    ——野狗群扑上来，第一张嘴会咬什么地方？

    ——左边灌木要是有动静，我的【纱幕】该去糊第一只的脸，还是蒙第二只的眼？

    ——莉塔要是在高处喊“右后有影子”，我张嘴第一句该下什么死命令？

    ——加尔德要是为了护人顶得太靠前，我该不该冒着摔个狗吃屎的风险往前迈一步？

    ——埃德温要是正面被死死压住，我的【米尼亚】能不能抢出半秒的空当，直接断掉最右边那只的起跳节奏？

    脑子里全被这些干瘪瘪的破事塞满了。

    什么耍帅的连招、什么救场的英雄戏码，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挤不进来。

    菜月昴就坐在暗地里。

    把“带大伙儿活着出来”这八个字，死死地、连皮带肉地缝进心里。

    白天讲堂上，格拉斯教官的话又冒了出来。

    想起那句让人头皮发麻的警告：“乌尔加姆懒得陪你比划，它们只想把你撕成肉条”。

    还有那句砸在心窝子上最沉的底线：

    ——“考试比的永远是带人活着回来，压根没人管你杀了多少只。”

    这话白天听着就嫌沉。

    到了这会儿，四周静得发慌，这几个字才算是结结实实地砸断了骨头连上了筋。

    明天的名头，叫期末考核。

    可他要去干的活儿，早就超越了什么“向谁证明自己配不配当骑士”的狗屁命题。

    他得带着加尔德，领着埃德温，护着莉塔。

    四个人，一起钻进那片吃人的野林子，然后再把这三个人，原封不动地带回太阳底下！

    月光一偏，打在了少年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