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内，听到齐渊问题的众人，纷纷陷入沉默之中。

    被主播提及的四个字，他们在之前阅读《红楼梦》的时候不是没有接触过。

    但记忆点其实并不算深刻，往往都是一眼扫过之后便忽略不计。

    眼下齐渊让翻译解读，普通的观众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切入。

    不过他刚才说的倒蛮正确，直播间里还是有不少精通历史的能人存在的。

    过了至少半分钟后，终于还是有条弹幕缓缓飘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南直的全称是南直隶吧？是明代行政区划的名称。明朝实行两京制，帝都周边的直隶地区叫北直隶，南京周边的直隶地区叫南直隶。南直隶的辖区，大致就是现在的江苏、安徽这一带........】

    看着那条解释的很详细的弹幕，齐渊笑着点点头，“没错，这就是南直隶这个专有名词的来源，这位观众说的很清楚。那现在，在明确了这个概念的前提下，让我们将目光聚焦道【南直召祸】上来！”

    “脂砚斋说的是，葫芦庙这场火灾，写出了南直隶地区的召祸实况。”

    他语气放缓。

    “那么，南直隶地区在明末清初究竟遭遇了什么？”

    “它遭遇的东西，可太多、太痛了.......”

    齐渊长出一口气，表情也在这一秒变得严肃许多。

    “是扬州十日，是嘉定三屠，是江阴八十一日，是南京沦陷，是南明政权的土崩瓦解！”

    “扬州十日，八十万军民惨死于清军的屠刀之下。嘉定三屠，反复屠杀，牵连二十余万人。江阴坚守八十一天，全城殉国。这些惨烈的事件，都发生在南直隶范围之内，受害的都是南直隶的百姓。”

    “所以脂砚斋才能批七个字：【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

    “这几个字放在清朝的文字狱背景下，是大逆不道！”

    齐渊目光凛然，语速不减，“召祸，是谁召来的祸？南直隶地区为什么会有祸？此祸是天灾还是人祸？”

    “脂砚斋和作者都知道，是胡虏带来的祸，是满清的军队在南方实施的大规模屠城。但他只能用南直召祸来暗示。”

    “只能如此.......”

    低沉的语气带动着观众们情绪翻涌，短短几秒之后，弹幕旋即炸裂开来！

    【所以葫芦庙烧了甄士隐家，其实就是清军屠杀占领了南直隶地区，大明遗民的家全毁了！】

    【三月十五这个日期肯定是精心挑选的！】

    齐渊点了点头。

    “对，你们说的没错！日期不是胡编乱造的！”

    “1644年农历三月十五日这天，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了长城居庸关，向帝都进逼。”

    “主力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帝都城危如累卵。而仅仅四天之后，在三月十九日清晨，崇祯帝便在煤山自缢，大明王朝的276年基业就此轰然倒塌。”

    “也就是说，三月十五日是甲申之变的前奏，是大明复灭的最后冲刺的起跑线。葫芦庙中的那场大火，烧的不只是甄士隐家，是烧掉了整座江山。”

    【那“炸供”呢？“炸供”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看到视野中有弹幕滑过，齐渊轻笑着点点头，“这个问题问的很不错。”

    “炸供，本质上是佛教寺院用油锅烧制祭祀众神的供品！”

    “但回到明清易代的历史语境下，在我看来炸供其实隐喻的是江山子民入油锅的惨痛状况！这一点，也算是一个隐藏较深的隐喻了.......”

    “哦，对了！”

    说至此处，齐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了镜头。

    “其实在这段描写中，还有一个地方不能被忽略。”

    “第一回写这场大火时用了【接二连三，牵五挂四】的说法。什么叫接二连三？”

    “清朝南下之后，用暴力屠城的手段控制南直隶，每攻下一座城市，就进行一次大屠杀！南京、扬州、江阴、嘉定、昆山、嘉兴、常熟........”

    “所谓接二连三、牵五挂四，便是指故土被全部用屠刀变成了一片瓦砾场。作者用八个字，精准概括了南直隶地区遭遇的一系列系统性灾难。”

    他微舒了一口气，眉眼之间隐隐有怅然的情绪出现。

    “葫芦庙失火之后，甄士隐家的结果是什么呢？”

    “原文中如此写——【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

    “所他为什么要跌足长叹呢？”

    “因为他在葫芦庙隔壁住了一辈子，结果一夜之间家产全部化为灰烬！”

    “但如果我们跳出文本来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