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弹幕的流速在减慢。

    面对着齐渊写在白板上方的那幅对联，众人纷纷陷入思索之中。

    这对联之中其实并没有太多晦涩的文字，可他们就是读不懂。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思绪飘飞的间隙里，齐渊的声音最终还是浮现而出。

    “我不知道你们读第二回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贾雨村去智通寺那一段？不到三百字。脂砚斋在这三百字里批了三次【翻过来了】。”

    “什么是翻过来了？其实就是字面意思，把你读到的每一个字，都翻过去看！正面读是菩萨低眉，反面读则是金刚怒目！”

    齐渊转过身去，用鲜红的马克笔在【智通寺】三个字的正下方写了一行字——

    【知痛寺？】

    笔触刚刚落下的那一刻，弹幕旋即开始飘飞起来。

    【这是智通寺的谐音？知痛寺......看字面意思好像是知道疼痛的地方？】

    【好家伙，这谐音怎么听起来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啊......】

    齐渊抬眼望了眼弹幕，继续开口。

    “智通寺在我看来其实也是有谐音影射的，影射的就是【知痛】这两个字！至于原因，其实和寺里的那个老僧有关！”

    “脂砚斋在关于老僧的那段批语里写得明明白白：【既聋且昏】、【齿落舌钝】，都是翻过来的！”

    “何为翻过来？用原文的反面来解读，就是你看老僧聋，其实不是真的聋，是他听不得世间的哀鸣。

    “你看老僧昏，其实不是真的昏，是他不忍视人间的惨象！”

    “红楼梦的创作者们生活在清朝，他不能明写我悼明，他只能在字里行间翻过来，让看得懂的人看懂。”

    “这就是所谓的翻过来，这一整本书都是翻过来的......”

    齐渊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好像一只飞倦的鸟终于落在了某个地方，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翻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原文中写，【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著‘智通寺’三字。】”

    “一座破败的寺庙，门巷倾颓，墙垣朽败。”

    “只八个字，你们闭上眼睛想一想便会发现，这是庙，也是江山！”

    “崇祯十七年之后，明朝的庙堂不就长这样吗？朝廷倾颓，人心朽败，崇祯皇帝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啊........”

    他用马克笔在【老僧】下画了一道重点线。

    “书中写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在灶下煮粥】。”

    “可他是真的聋吗？脂砚斋告诉我们，聋是翻过来的。意思是，他听见了太多的哭声，所以只能选择不再听！”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无数亡魂在他的耳边号泣。他听了一辈子，已经受不了了啊......”

    低沉的叹息声伴随着丝丝风吟荡响在夜色当中，观众们的情绪再度翻涌，看向齐渊的目光中纷纷带了几丝悲戚。

    很多东西，正在齐渊的口中渐渐清晰。

    那一整个被掩埋的历史，也在此刻变得扎眼至极！

    夜风起，声音继续。

    “他是真的昏吗？昏其实也是翻过来的！”

    “他看见了南京城破时的火光，看见了崇祯皇帝吊在煤山上的那片白绫，看见了南明三个朝廷像纸糊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的灭掉.......”

    “所以他选择了聋，选择了昏，选择了齿落舌钝！”

    “他活着，但是他不想再听了，不想再看了，不想再说了......”

    “而齿落舌钝这四个字是最可怕。”

    “牙齿落了，舌头钝了.......他想说话，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齐渊说到这里的时候，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老僧，代表的是哪些人？”

    “其实代表的就是那些活到了清朝的明朝遗民！他们活着，但他们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写！”

    “说了就是杀头，写了就是文字狱。所以他们只能聋，只能昏，只能齿落舌钝，在灶下煮粥，一天一天地熬。熬过那些难以形容的日子啊......”

    淡然却有力的声音中，弹幕倾巢而出，密布整个屏幕。

    【主播你别说了我听了不得劲.......】

    【好家伙，这哪里是老僧，这是我们被文字狱逼哑了的老祖宗啊！】

    【所以他不是聋，是不想听。不是昏，是不忍看。不是哑，是不能说。这个解读，我记下了，彻底记下了.......】

    条条飘飞的弹幕之中，齐渊调转了一点身体，用马克笔尖端敲了敲对联的位置。

    “现在我们来看这副对联——【身后有余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