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的夜风，依旧在直播间众人耳畔呼啸响起。

    齐渊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镜头前，将一杯清茶慢慢喝干。

    视野当中，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老人。

    画得很粗糙，就是一个佝偻的背影，手里好像拄著一根拐杖，又好像什么都没拄。

    旁边写着一句话——【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观众们望着这句话，眉头紧皱，一时半会儿并无法理解这几个字所表达的意思。

    足足许久之后，那道熟悉的声音方才缓缓响起。

    “刚才，我们把送宫花、贾琏戏熙凤、三春、凤姐、黛玉、秦钟都讲完了。”

    “那现在，我们来讲第七回最震撼、最血淋淋、最让人坐不住的一段——焦大醉骂！”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那个佝偻背影的旁边写下两个字：焦大。

    “焦大是谁？贾府的老仆人，宁国府的几代家奴。他跟着贾府的太爷出兵打过仗，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自己喝着马尿，却把水留给主子喝。他是贾府的开国功臣，是看着贾府从无到有、从盛到衰的活化石。”

    齐渊看向镜头，将《红楼梦》中相关描述的原文念诵出来。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著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

    “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些。！”

    念毕之后，他轻轻一笑。

    “表面上看，就是一个老仆人在发酒疯，嫌活累、嫌人欺负他。”

    “但焦大不是普通的仆人。他是明朝开国老卒、靖难旧臣、死战不降的遗民！”

    “太爷是谁？影射的是明太祖朱元璋！”

    “焦大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隐喻的是明朝开国功臣在战场上舍命保护君主。”

    “喝马尿、让水让食，象征的是老臣对国家的赤胆忠心！”

    齐渊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开国功臣】——【 舍命保江山】

    【老仆被欺】 —— 【遗民被践踏】

    “但焦大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老了，贾府的子孙嫌弃他，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半夜三更送人。他喝酒，不是因为贪杯，是心里苦。他骂人，不是因为脾气坏，是因为看不下去。”

    齐渊的语气开始变沉。

    “焦大最著名的那段骂，原文是这样的：【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他把这三句话分行写在白板上。

    “第一句：【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

    “祠堂是贾府的太庙，也是明朝的祖陵。焦大要哭太爷，不是诉苦，是哭庙。明末清初，江南有很多遗民在明朝灭亡后去哭明孝陵、哭十三陵。哭的不是死人，是亡了的国。焦大这句话，就是遗民哭庙的缩影。”

    “第二句：【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

    “畜牲是谁？是晚明的皇族、勋贵、群臣。他们忘恩负义，不忠不孝。太祖打下来的江山，被他们败光了。焦大骂的不是贾珍、贾蓉两个人，他骂的是整个晚明统治集团！”

    “第三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这是全段最狠的话。偷狗戏鸡就是蝇营狗苟，不务正业。”

    “爬灰则是公公和儿媳妇乱伦，在书里指贾珍和秦可卿。贾珍是昏君，秦可卿是江山，爬灰就是君奸国母，江山被君王自己玷污！”

    “养小叔子是指凤姐和宝玉、贾蓉等人的暧昧关系，象征宫廷秽乱、内外勾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弹幕上方疯狂刷起了问号和感叹号。

    齐渊没有停，目光深沉的望向屏幕。

    “但最关键的、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句话，不是这三句。而是焦大在骂完之后，喊出来的那句——【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他转过身，指着白板上那句早就写好话。

    “正常的中文说法是什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白的是刀刃，红的是血。杀人见血，是正常的顺序。”

    “但焦大说的是反的——【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红先，白后！”

    齐渊拿起红笔，在【红】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紧接着又拿起白笔在【白】字下面画了一条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