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风月宝鉴（下）：白骨堆前，哭声不灭时间，一点点过去。

    沉默半晌之后，齐渊继续。

    他翻开书，找到贾瑞临死的那一段。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一些，也更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听过太多遍的旁白，每一个字都熟悉到不需要再用力。

    “贾瑞病了，病得很重。贾代儒到处求医问药，都不见效。后来跛足道人来了，给了镜子，说只准看背面。”

    “贾瑞照了背面，看到骷髅，害怕，扔了。跛足道人走了之后，他又拿起镜子，翻到正面，看见凤姐在招手。他看了正面，笑着死了。”

    “他死的时候，是在幻象里死的。他以为凤姐在朝他走来，其实他是在朝一具骷髅走去。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个招手的人，抓住的却是一把空气。”

    齐渊把书合上。

    他的手指没有从书脊上离开，拇指在书脊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抹掉。

    “贾瑞死了。死在自己的选择里。他不是被凤姐杀死的，他也不是被疾病杀死的。他是被自己的欲望杀死的。叛臣也是一样。”

    “他们不是被谁逼着投降的，他们是自己跪下去的。洪承畴跪了，祖大寿跪了，孔有德跪了。没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跪了，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些镜中美人。他们跪下去的那一刻，镜子的正面正好亮了一下。然后背面也跟着亮了一下，他们没看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把茶杯挪开，把纸拿起来，对着镜头，让观众看清那行字。

    他的手指捏著纸的两个角，纸面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钢笔的墨迹没有洇开，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晰可辨。

    “好知青冢骷髅骨，便是红楼梦里人。这句批语是整部《红楼梦》的基调。青冢是坟，骷髅是死骨。红楼梦里人，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最后都是坟里的一堆骨头。”

    “创作者写整部书，是在写一堆白骨的前身。你在前八十回看到的所有热闹、所有繁华、所有眉来眼去和诗酒流连，到了八十回之后，全是一堆灰。”

    弹幕安静得不像四千万人在线的样子。

    屏幕上偶尔飘过一两个字，很快又被新的空白覆盖，像水面在投石之后缓慢平息。

    齐渊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但没有加重语气。

    他像是不舍得让那句话落得太快，所以念得很轻，几乎是贴著嗓子在说。

    “好知青冢骷髅骨，便是红楼梦里人。”

    他念完之后，把纸放回桌面，用手掌压了压，像在封口。

    “贾瑞死了之后，贾代儒要把镜子烧了。他以为烧了镜子，就能把晦气烧掉。他烧的时候，镜子里传出哭声。原文写——‘镜内哭声不止，直说：谁叫你们烧我？’那一声哭，不是贾瑞的哭，是那面镜子在哭。”

    “它是一面史镜，它记录的是兴亡，是白骨，是真相。烧了它，不等于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火焰只能烧掉镜框和玻璃，烧不掉映在里面的东西。”

    齐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在喉间停了一瞬，他放下杯子，瓷底蹭过桌面，发出一道粗涩的拖音，像石头在木板上滑动。

    “大清创建之后，朝廷修《明史》，修了很多年。修史的人里，有很多就是明朝的降臣。他们怎么写前朝？怎么写自己做的事？”

    “能删的删，能改的改，能不提的就不提。他们以为烧掉那面镜子，后人就看不到背面了。但镜子的哭声没有停。它活在民间，活在遗民的诗里，活在创作者的笔下。烧不掉的。你越烧，它越响。你捂住耳朵，它就从你指缝里钻进去。”

    弹幕开始有人刷【哭声不灭】。

    齐渊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把那张纸收进书页里夹好。

    他的动作很慢，折了三折，然后把折好的纸贴在第两百多页的缝隙里，合上书。

    “贾瑞的结局，是叛臣的结局。他死在第十二回，死得很早。但创作者让他在死之前照了一面镜子，让他有机会看到真相。”

    “洪承畴活到了清朝康熙年间，活到了八十多岁。他没有死在前线，他死在床榻上。但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一面镜子在他面前？”

    “有没有人让他看一眼背面？他不知道，但史书替他照过了。史书替他翻到了背面。背面是骨头，他在那里躺了很久了。”

    齐渊忽然停了下来。他坐直了一点，像是在调整某个看不见的角度。

    他的视线从镜头上移开了大概两秒，落向窗外那片黑透了的天色。

    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边缘已经融化了，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像眼泪流到一半就停了。

    “接下来，我们讲第十二回的最后一层——文末的十二地支。十二个国公，十二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