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四百公里和图书馆中的偶遇还是这一天，齐渊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高中，在四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

    邮件是他学校转过来的，教务处的人在邮件开头写了一句“齐老师你看看这个”，后面附了一封全文。

    那封邮件没有标题，开头也没有称呼，像一个径直闯进来的人。

    那封邮件是一个高二学生写的。

    信不长，齐渊读了两遍之后又读了一遍。

    信里写——

    “齐老师，我听你讲了二丫头的纺车。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听的，因为我妈不让我晚上看手机。但你讲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在被子里，我好像真的看见一架纺车立在那里。我外婆家以前也有一架纺车，我小时候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外婆说那是她的嫁妆。我后来去问了外婆，她说那架纺车在她出嫁那年还能用，后来慢慢就用不上了。她说不清是哪一年用不上的。她说反正后来没人买布了，都去商店里买现成的。”

    “那架纺车被推到墙角，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还在不在。齐老师，我想回去找那架纺车。我外婆今年八十岁了，我想让她知道还有人记得那是纺车。”

    齐渊看完之后，把那封邮件打印了出来。

    他用回形针夹好，放在书桌抽屉的右手边。

    那个抽屉里放着他很多年前的学生作业和退稿信，现在又多了一封信。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回形针在纸上压出了一个浅印。

    他没有回那封邮件，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后来跟一个朋友提起这件事，朋友说你可以鼓励他一下。

    齐渊说，不需要了。

    他已经决定回去找了，鼓励是给还没决定的人准备的。

    已经决定往前走的人，不需要别人的话替他们铺路。

    两天后的晚上，齐渊收到一条私信。

    发件人没有实名，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树影。私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架旧的木制纺车，靠在墙角。

    木头颜色很深，上面有一道很长的裂纹，从轮缘延伸到轴心，但整体还算完整。

    木轮的边缘有一处被磨得发亮的凹槽，像是被手指反复推过无数次，磨出了光滑的痕迹，在手机的镜头下反出一点微弱的亮。

    那道光只在凹槽里，别的地方都是暗的。

    照片后面跟了一行字：“齐老师，我找到了。我外婆说她想看看你。她说你替她的纺车说了话，她得替纺车谢谢你。”

    齐渊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的指腹在手机屏幕上蹭了一下，像是想碰到那道凹槽的深度。但他知道屏幕是平的，他碰不到。

    可那道凹槽是真实的，在一架他不认识的纺车上，在四百公里外的一间老房子里，有一个高二学生蹲在墙角把它拍了下来。

    那个学生拍的时候一定蹲了很久，因为照片的构图很正，是专门找好角度才按的快门。

    他没有回复那条私信，而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叫做“值得记住的事”的文件夹里，放在那条面馆老板的短信下面。

    那个文件夹现在有快二十张图了，每一张都是有人告诉他——你的话落在某个地方了。

    他偶尔会打开这个文件夹，从上往下翻一遍，像在检查一片地里的种子有没有发芽。

    那个周末，齐渊去了学校图书馆。

    他平常不常去那里，那天是因为有一本明代的农业技术书需要查，馆里才有纸质版。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值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块一块的。

    他在角落坐下，那本书刚翻开两页，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到他旁边站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书脊上有明显的折痕，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把书放在齐渊的桌面边缘，说了一句话：“齐老师，我能给你看个东西吗？”

    齐渊点头。

    女生把那本书翻到第十五回，指著一行字。那行字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痕迹，像是一个人在反复描那行字的时候留下的。

    齐渊低头看，纸上写着“宝玉又只顾拿着那串念珠玩了一回”。

    铅笔的痕迹很轻，但不止一次，像是描了很多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停顿的位置——笔尖在某个笔画上压的时间比别人长。

    女生说：“我以前读这一段，觉得宝玉就是贪玩。但听你讲了北静王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在玩。他是在摸那个念珠上的纹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北静王，所以他只能摸念珠。他摸了很久，久到北静王把话题换掉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齐渊低头看着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槽，像那架纺车木轮上的凹槽一样，都是反复触碰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