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在园子里待的时间，不到六个小时，但她的家人，为了这六个小时，筹备了好几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一座美轮美奂的园子盖好了，她来了，然后，她又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齐渊把碗轻轻放回桌面，水面恢复了镜子般的平静。

    “脂批说，这出戏伏‘甄宝玉送玉’。玉，是玉玺，是正统。甄宝玉送玉，是说有人把失落的玉玺，又还给了它的主人。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一个属于未来的、光明的希望。在南明这段悲伤的历史里，玉玺，从来没有被送回来过。”

    “卢生醒来的时候，枕头还在，但他的荣华富贵，他的整个梦，都已经不在了。南明从大梦中醒来的时候，江南还在，亭台楼阁还在，但大明，已经不在了。”

    “第四出，《离魂》，出自《牡丹亭》。《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因刻骨的相思而病，因病而死，死后魂魄离散，去寻找梦中的情人。所以，这一出《离魂》，演的就是一个人，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南明到了最后，也离魂了。永历帝死的时候，他的身体在缅甸，可他的魂魄，他的根，还在南京，还在帝都。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成了他永远的执念。”

    齐渊拿起那碗已经静止的水，缓缓地倒进了旁边的杯子里。整个过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水从一个容器，流向了另一个容器。

    “你们看，这四出戏的顺序，是：背叛、离散、幻梦、魂消。这个顺序，就是南明复亡的顺序。它先是被自己人出卖了，然后被迫与故土分离，接着发现所谓的复兴只是一场幻梦，最后，连魂魄都散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元春点这四出戏的时候，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提前观看自己的结局，但写下这些戏文的创作者知道，那些在舞台上粉墨登场的戏中人，也知道。”

    他把空了的碗放回桌面，碗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像是某个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结束，而是静静地看着镜头，停了几秒，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然后，他伸手把那只空碗从画面中拿走，台灯的光，依旧明亮地照着那摊开的书页。

    “接下来，我们讲牌坊。大观园正门那块巨大的石头牌坊，元春把上面的字给改了。”

    “她只改了一个词，但这一个词，改变了她和这座园子之间的全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