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像一道划下的界线。

    签完字，他按下桌面的通讯钮。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三个人：执政官首席秘书、法案委员会主席，还有“影”。

    “影”今天没穿制服，一身黑色便装，像个普通的文职人员。但眼睛里的锐利藏不住。

    “执政官。”三人站定。

    钟毅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

    “即刻颁布。全频道广播，所有公共屏幕滚动播放，文字版下发到每个社区、每所学校、每个工厂车间。”他说，“我要联邦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条红线划在哪里。”

    首席秘书接过文件，手有点抖——他知道这份重量。

    “清理工作组，由你牵头。”钟毅看向“影”，“三十天时间，我要所有非医疗用途的殖装，从联邦的每一寸土地上消失。包括那些藏在私人实验室、黑市作坊里的。”

    “如果有抵抗？”“影”问。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抵抗。”钟毅说，“如果是害怕失去力量的恐慌，派心理医生去。如果是想靠着殖装牟利的，按非法经营和危害公共安全罪处理。如果是……”

    他顿了顿：

    “如果是已经被殖装深度影响，产生攻击性行为的——隔离，治疗，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但记住，他们是病人，不是罪犯。”

    “明白。”

    “还有，”钟毅补充，“盯紧蓬莱那边的反应。澜虽然表示理解，但酶供应链还在他们手里。我要知道，这个决定会不会影响我们和蓬莱的关系，以及……会不会惊动深海里的其他东西。”

    “影”点头，退出办公室。

    法案委员会主席留了下来。他是个瘦高的学者，戴着厚厚的眼镜。

    “执政官，还有一件事。”他调出一份数据，“根据模型推演，全面限制殖装后，军工部门的某些尖端项目进度会推迟至少十八个月。前线部队的短期战斗力预期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我知道。”钟毅说。

    “那收割者舰队那边——”

    “收割者要毁灭的是人类文明，不是一堆被改造过的生物兵器。”钟毅打断他，“如果我们连‘人’都当不好，保住这副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学者沉默了。

    “技术部门的新方向报告出来了吗？”钟毅换了个话题。

    “出来了。”学者赶紧调出文件，“完全剔除生物活性、只保留机械结构的‘纯净版外骨骼’，理论设计已经完成。性能确实会下降，但没有任何共生风险。第一台原型机预计四十天后可以测试。”

    “加快进度。”钟毅说，“资源倾斜，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我要在方舟启航前，看到至少一个中队的士兵能用上这种‘干净’的装备。”

    “是！”

    学者离开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钟毅走到窗前。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夜班的工程队正在换岗，早班的工人陆续走出居住区，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某个伟大的理想，不是某个辉煌的文明符号——就是这些普通人在普通的一天里，能安心地起床，吃饭，工作，回家。

    通讯器响了。

    是澜的私人频道。

    钟毅接通，没开视频，只有声音。

    “法案我看到了。”澜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种深海般的平静，“比我想象的……更彻底。”

    “让你们见笑了。”钟毅说。

    “不。”澜顿了顿，“是敬佩。”

    这个词让钟毅挑了挑眉。

    “蓬莱用六十年才划清的红线，你们用七天就划定了。”澜说，“而且划得比我们更狠，更绝。这不是软弱，这是……定力。”

    “定力？”

    “对。”澜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笑意，“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收手。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陆地上的人类，比我们想象的清醒。”

    钟毅沉默了几秒。

    “那个酶，”他说，“如果联邦想自己合成，你们会提供技术支持吗？”

    问题很直接。

    澜那边也安静了片刻。

    “技术上可以。”她终于回答，“但深海古菌的代谢路径很特殊，需要极端环境的培养条件。即使给了你们全套数据，要建立生产线，至少也需要两年。”

    “我们可以等。”

    “但你们可能没有两年。”澜说得很轻，“收割者先锋舰队在木星阴影里待了多久，谁也不知道。而深海……也从不平静。”

    这句话里有话。

    钟毅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