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一句落下，中年男人愣住了。

    高空中的许多人，也都愣住了。

    陆离继续道：

    “我也曾有女儿，我能明白你此刻的伤痛……”

    “我不该出现在渊城，不该在这渊城渡劫。”

    “的确……是我引来了这场灾难。”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再冰冷，竟真的有了一丝温度。

    中年男人怔怔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笑得更难听。

    “哈哈哈……”

    “高高在上的仙人居然也会说对不起，对我一个凡人说对不起……”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落得更凶。

    “可是有什么用呢？”

    “你一句对不起，我女儿就能回来么？”

    “我家就能回来么？”

    “赵小郎中就能回来么？”

    “云娘就能回来么？”

    陆离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也不再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我不杀你了，我也清楚我杀不了你……”

    “我现在只想回家。”

    “我要陪我女儿一起……”

    中年男人走了。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我会护你回家。”

    中年男人脚步微微一顿。

    可他没有回头。

    反而走得更快了，甚至开始奔跑。

    他像是要穿过这片废墟，回到那个已经不在的家，回到那个还在等他拿药回去的女儿身边。

    可他刚离开赵家，没有跑出多远。

    一道道恐怖的术法余波，便从高空坠落而下。

    好似下一瞬，便要将那中年汉子彻底打成飞灰。

    可就在这时，一道幽暗光幕忽然升起，挡在了他的身后。

    轰！

    术法余波撞在光幕之上，炸成大片破碎灵光。

    那中年汉子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着家的方向奔跑而去。

    陆离果真出手了。

    哪怕是在突破化神的关键时刻，哪怕他此刻体内每一分力量都无比宝贵，他仍旧分出了一缕力量，护住了那个凡人回家的路。

    这凡人的一巴掌，他或许会铭记很久。

    仙人眼中，不会在意凡人的死活。

    可凡人自己，会在意。

    他们会在意一碗药，会在意一扇门，会在意家中那盏等人的灯，会在意病榻上等着父亲回去的女儿。

    对仙人而言，那只是余波里的一粒尘埃。

    可对那个凡人而言，那是他的一生，是他的家，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陆离忽然又有了明悟。

    所谓唯我，并不是只看见自己。

    若他只为自己打碎命运，只为自己挣脱因果，只为自己走到最高处，那么到最后，他也不过是另一个站在天上，替弱者定下生死的人。

    真正的唯我，是不允许任何人，任何道，任何命运，替这世间每一个“我”定下结局。

    凡人也是人。

    凡人也有自己的“我”。

    他们不该只是强者斗法时落下的一点灰，也不该只是命运大势里可以被随意抹去的蝼蚁。

    他要打碎枷锁。

    不只是自己的枷锁。

    还有这世间所有强者，强加给弱者的枷锁。

    不是因为怜悯。

    也不是因为慈悲。

    只是因为——

    他不允许！

    这一刻，陆离身上的道意，再一次变化。

    那股唯我之意，依旧孤绝，依旧霸道，依旧不信因果，不信轮回，不信命运。

    可在那份孤绝之外，却多了一份重量。

    他抬起头，看向高空中仍在厮杀的化神，看向遮天蔽日的宙宇战舟，也看向这片被余波毁去的人间。

    也就在这一瞬，他头顶那尊黑色元婴，终于彻底完成了蜕变。

    由实化虚。

    由婴成神。

    下一刻，元神瞬息没入体内！

    轰！

    陆离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不断崩塌的血肉，终于止住了溃散之势。

    森森白骨之上，新的血肉开始一点点生长，断裂的筋络重新连接，破碎的骨骼也在血肉重塑之中发出细密声响。

    肉灾还未真正散去。

    可它已经追不上陆离了。

    他的恢复速度，开始压过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