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你们试过翻晒吗？”

    

    德克福克愣住，罐子拉环扯到一半。

    

    “向阳的坡地，把湿土摊开曝晒三天。”

    易南把水推过去，“我祖父的果园淹过两次。

    他说被水泡透的土就像醒过面的面团——得让它重新呼吸。”

    

    “可种子……”

    

    “我认识几个育苗棚的人。”

    易南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们专做速生品种。

    二十天能收一茬，小萝卜三十天。”

    他停顿片刻，抬眼看向对方，“但需要暖棚。

    简易的就行，钢管搭骨架，覆两层透光膜。”

    

    德克福克喉结滚动。

    他灌下半瓶苏打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细密的刺痛。”材料钱……”

    

    “巡演服装商那里有批闲置的钢架。”

    易南截住话头，“昨天刚谈妥捐赠手续。

    本来要运去艺术学校的雕塑工坊。”

    他顿了顿，“如果你需要，今天下午就能改道送去城郊。”

    

    晨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正好落在德克福克颤抖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捏扁了空罐。

    铝皮凹陷的脆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暖棚搭起来之前，”

    易南补充道，“东区菜市场后巷每天傍晚有批发的尾货。

    品相不好，但够新鲜。

    我可以让助理去谈长期折扣。”

    

    走廊传来房卡刷开门锁的电子音。

    德克福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我讨厌浪费。”

    易南拉开窗帘，整座城市铺展在晨雾里，“无论是土地，还是时间。”

    

    楼下的街道开始出现送报员的自行车。

    德克福克站起身，外套褶皱在腰际堆出深深的阴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易南从行李箱夹层抽出那张捐款收据。

    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纸片落进烟灰缸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泰勒发来的照片，她在录音室对着谱架皱眉，头发被铅笔随意绾起。

    

    他回复了一个太阳表情，然后拨通助理的电话：“把仓库区那些钢架的物流单找出来。

    对，改地址。

    另外联系东区市场的陈先生，就说……有批蔬菜需要中转渠道。”

    

    挂断后，他赤脚踩上地毯。

    昨夜无梦的睡眠在身体里留下奇异的轻盈感，像刚卸下绑了很久的沙袋。

    落地窗映出他的轮廓，以及身后空荡荡的房间。

    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边缘模糊的绿色——那是尚未被楼宇吞噬的最后一片农田。

    

    德克福克应该已经走进电梯了。

    易南想。

    或许他正在用袖子擦眼睛，或许没有。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某间仓库的卷帘门正在升起，阳光会照进堆满钢架的昏暗空间，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而泥土始终在等待。

    无论被洪水浸泡多少次，只要给它空气、种子、以及一个不放弃挖掘的人，它就会再次捧出绿意。

    这过程笨拙又沉默，就像所有值得存活的事物一样。

    

    德克福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他追问，“能再解释得清楚些吗？我还没完全弄懂。”

    

    易南的目光落在那双透着单纯与困惑的眼睛上，最终还是将搭建温室、培育作物的具体步骤逐一说明。

    

    话音落下，对方眼中立刻涌起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林，”

    德克福克感叹道，“你的头脑究竟是怎么构成的？竟能想出这样周全的办法——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只是偶然的念头罢了。”

    易南微微摇头，语气平和。

    

    对方笑了起来。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德克福克郑重地说，“从此刻起，你就是我认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