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中医来医馆的那天下午，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京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医馆门口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石头蹲在门口择药，看到一位老人拄着拐杖从街角慢慢走过来。老人的背微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他走得很慢，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敲，每敲一声身体跟着往前挪一小步。

    石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还没开口老人先说话了。“小师傅，赵神医在不在？”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沉稳节奏。

    “在在在，您里边请。”石头伸手想扶他，老人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去。

    赵大雷正在诊室里给一个小孩扎针。小孩感冒发烧，鼻子堵得厉害，睡不着觉。赵大雷在他虎口扎了一针，小孩皱了一下眉头没哭。赵大雷捻了捻针尾，小孩的呼吸立刻顺畅了，鼻子通了，眼泪汪汪地冲赵大雷笑。

    吴老中医站在诊室门口没有进去。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双手撑在拐杖顶端，安静地等着。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落在赵大雷扎针的手上，那只手握针的姿势、下针的角度、捻针的频率，他都看得仔细。

    赵大雷起针，用酒精棉擦干净收回针囊。小孩的母亲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赵大雷这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老人。天眼在那一瞬间自动开启，眉心微微发热，视野穿透老人的身体。老人的心肺功能尚可，但膝关节磨损严重，软骨几乎磨没了，骨头和骨头直接摩擦，每走一步都在疼。他的胃也不好，长期服药导致的慢性胃炎，胃黏膜充血水肿，消化功能减退。

    “吴老，请进。”赵大雷站起来。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拄着拐杖走进诊室在赵大雷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着赵大雷，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能看出来您行医多年。”赵大雷把脉枕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没有伸手搭脉，他看着脉枕沉默了片刻，把脉枕轻轻推了回去。

    “赵神医，老夫今天来，不是看病的。”吴老中医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不厚，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几张照片和一份复印文件。照片拍的是中医协会的办公室，画面里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摊着几份合同。文件是一份购销合同，甲方是中医协会，乙方是一家药材公司。合同金额不大，但条款里藏着猫腻，药材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一倍，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合同上没有写。

    吴老中医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因年老而自然的手颤，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时的剧烈抖动。他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尖发白。

    “钱仁礼，中医协会会长。他在职期间挪用协会公款，数额老夫没有确切的统计，但至少有几百万。他还勾结药商以次充好，把劣质药材包装成上等货卖给协会下属的医疗机构。那些药商给回扣，给得很大方。老夫在中医协会干了三十多年，从普通会员做到副会长，见过的会长有七八任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浪潮。

    “去年有一个老理事在会上提了意见，要求对协会的财务进行审计。第二天那个理事就被停了职，理由是‘工作不力’。还有几个和他关系好的老中医，都被边缘化了。现在协会里没人敢说话，老夫这把老骨头了，不怕他们报复，但老夫怕中医协会的名声被他们败坏了。中医协会不是钱仁礼一个人的，是几代中医人攒下来的。”

    赵大雷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翻到购销合同那一页时，目光在乙方公司名称上停了一下。“这个药商，和天道盟有联系。”

    吴老中医的瞳孔微微收缩。“天道盟？老夫听说过，是一个地下组织。钱仁礼和他们也有勾结？”

    赵大雷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压在桌上那本厚厚的中医典籍下面。“吴老，这些证据我先收着。您回去把账目整理出来，哪些款项有问题、金额多少、时间节点、经手人是谁，越详细越好。整理好了给我，剩下的我来办。”

    吴老中医看着赵大雷。他行医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真有假有善有恶。他在赵大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行医者应该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义愤填膺，是那种“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就应该由我来做”的平静。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赵大雷伸手扶他，他没有拒绝。

    “赵神医，老夫替中医协会几百名会员谢谢你。”

    赵大雷扶着他走到门口。石头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想帮忙，赵大雷摆了摆手。吴老中医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医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敲，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赵大雷站在门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