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还在继续，不可能只做一次实验的。

    第二轮试验，索体展开更稳定，第三轮增加泥水环境模拟，第四轮又做了低温条件后的投送测试……

    第N轮则故意把器材放置一段时间，再检查能否正常使用。

    一次次试验下来，问题越来越少。

    眼看着最后一轮综合验证完成，项目便能进入工艺定型和小批量试制阶段。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实验室里来了一个陌生年轻人。

    那天上午，宁青山刚到实验室，便发现郑有年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浅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看打扮，不像来车间干活的，倒像是来作报告的。

    顾明远坐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郑有年则低头抽烟，一口接一口，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宁青山刚进门，青年便站了起来，主动伸手。

    “你就是宁青山同志吧？”

    “久仰大名。”

    “我是赵文海，五机部下属研究所的助理工程师。”

    “从今天开始，由我参与简易火箭扫雷索项目，协助你完成后续研究工作。”

    他说的是协助，语气却不像协助。

    尤其“由我参与”几个字，说得格外重。

    宁青山没有急着握手。

    他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红头文件上，文件写得很明白。

    因项目即将进入定型试制阶段，为加强统筹协调，完善成果转化，由赵文海同志加入项目组，担任副组长，参与后续试验、工艺文件编制及成果上报工作。

    副组长！还要参与成果上报！

    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项目快完成时来。

    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来摘桃子的！

    赵文海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宁同志？”

    宁青山这才伸手和他碰了一下。

    “欢迎赵工程师。”

    赵文海重新笑了起来。

    “往后就是一个组的同志了。”

    “我在研究所做过推进器材相关工作，也参与过工兵器材论证。上面让我来，是希望咱们强强联合，尽快让项目出成果。”

    “前线的同志可等不起。”

    这话听着句句正确。

    可办公室里没人露出笑脸。

    顾明远冷冷问道：“你参与过哪一项工兵器材的具体设计？”

    赵文海神色微僵：“我主要负责过资料整理和技术协调。”

    “做过几次试验？”

    “我参与过研究所组织的相关试验会议。”

    “亲手拆过样件吗？”

    “顾教授，科研工作不一定都要亲自上手，统筹、协调、理论论证，这些同样重要。”

    “那就是没做过。”

    顾明远把手里的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这个项目从一张草图做到现在，宁青山在实验室熬了两个多月，样件做废多少个，试验失败多少次，他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连样件都没摸过，上来就当副组长？”

    赵文海脸色有些难看：“顾教授，这是上级部门的统一安排，不是我个人要求。”

    “再说了，科研成果属于集体，不属于某一个人。”

    “我什么时候说成果属于宁青山一个人了？”

    顾明远的火气噌地一下便上来了。

    “郑有年、钱老师、罗师傅……还有火炸药教研室、保密办公室和加工车间，哪个人没出力？”

    “可出没出力，出了多少力，得实事求是！”

    “不能干活时不见人，桃子熟了，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顾教授！”

    赵文海也有些恼了。

    “您这话太难听了！”

    “我刚来，还什么都没做，您就说我是摘桃子，这不利于团结！”

    “觉得难听就别干难看的事！”

    顾明远猛地站起来。

    他脾气本来就硬，这一拍桌子，茶水都洒了出来。

    郑有年赶紧伸手拦住：“老顾，冷静！”

    “上级文件都下来了，你在这儿拍桌子有什么用？”

    “有意见可以反映，别让人说咱们学校不服从安排。”

    顾明远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赵文海的鼻子，还想再骂。

    宁青山却忽然开口：“顾教授，既然是上级安排，咱们服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