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之上，朔风凛冽，如泣如诉。

    皇帝那震彻云宵的狂笑声犹在众人耳边回响，那笑声中蕴含的无尽快意与扬眉吐气，几乎将关城上空的积雪都震得簌簌而下。

    秦良玉与一众宿将勋贵，无不感同身受，热泪盈眶。

    大明积郁于胸的这口恶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这笑声来得有多么狂烈，去得便有多么迅速。

    就仿佛九天之上的雷鸣，前一刻还是石破天惊，下一瞬便悄然隐入云层，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苍穹和愈发深沉的威压。

    朱由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之色，如退潮般迅速褪去，冷酷的平静重新浮现于脸上。

    他转身面对着身后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目光却象越过万水千山，落在了遥远而不可知的所在

    “秦将军，田尔耕。”

    “臣在。”

    “臣在。”

    二人同时出列。

    “随朕入帅府。”

    话音落，皇帝已然转身，那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氅如同一片移动的夜色，决绝地走下了城楼。

    山海关总兵帅府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给这间宽大的厅堂带来丝毫暖意。

    气氛肃杀，近乎凝固。

    巨大的辽东舆图沙盘占据了厅堂的正中央。

    皇帝负手立于沙盘之侧，一手捻着那份刚刚送达的捷报，另一只手则在沙盘上那代表着河谷战场的局域缓缓摩挲。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要穿透这层层的木雕与彩绘，亲眼看到那片尸横遍野的泥泞之地。

    秦良玉与田尔耕垂手立于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之上。

    “朕不问胜得有多漂亮，朕只问三个问题。”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转向秦良玉。

    “曹文诏部，伤亡如何？战马损耗几何？箭矢还剩几成？”

    秦良玉心中一凛，她躬身回道：“回陛下，捷报语焉不详，此乃臣方才之忧。以臣度之，铁骑长途奔袭，又经大战，即便我军伤亡远少于敌，然士卒疲敝，必不在少数。至于战马，翻浆之地最为损耗马力，兼之冲阵之伤，折损恐在三成以上。箭矢乃此战首功之器，连番抛射，所剩必然无几。臣斗胆断言，曹将军所部眼下已是强弩之末，再无高强度追击之力。”

    崇祯不置可否。

    “我军以强弓硬弩在远处吊射，占尽天时地利。屯齐所部为何不当即弃了辎重，结阵反击，或分兵突围？以建奴之悍不畏死，被动挨打，坐以待毙，此不合常理。皇太极用兵，惯会丢车保帅，他丢的这颗车，仅仅是屯齐一人吗？”

    田尔耕脑中飞速运转，却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秦良玉则在片刻沉思后，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陛下圣虑，臣远未及。经陛下点醒，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唯一的解释是皇太极下达了死命令，命屯齐部必须死保那批辐重，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那些辎重对皇太极而言，其价值甚至超过了一名固山额真和三千八旗精锐！”

    “是什么？”崇祯追问。

    “是————是此次入寇辽西，所劫掠的全部人口与财货！”秦良玉斩钉截铁地说道，“建奴国小民寡以战养战。此次主力尽出，若无所得，其国本必将动摇！

    故而皇太极宁可以一名宗室亲贵之死为代价，来换取这批财富的安全转移！”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尔耕身上，“锦衣卫的密报中，对此战蒙古人的表现，有何记述？他们是戮力同心，还是趁火打劫？有无趁乱吞并战利品，甚至是我军缴获的迹象？”

    田尔耕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连忙低声道：“回陛下，据我卫安插在曹将军军中的眼线回报，林丹汗此战确实悍勇，其部骑兵在追亡逐北、收割散兵之上，居功甚伟。

    然————战后打扫战场，蒙古兵卒纪律涣散，争抢战利品、割取首级，几近疯狂。更有甚者，将我宣大军缴获的部分铠甲兵器，亦混入其战利品之中。曹将军为顾全大局未与计较。”

    “哼。”皇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意料之中。”

    三个问题问完，帅府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场在天下人眼中酣畅淋漓的大捷，在皇帝这三问之下，被剥丝抽茧，露出了其下隐藏的重重危机：追击部队已成强弩之末，敌人统帅已用惨痛代价换取了战略主动，而那引为臂助的盟友，不过是群逐利而聚的野狼，食尽腐肉之后，未必不会对猎人龇牙。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胜利的顶点，往往就是危机的开端。

    “秦卿所言甚是。”皇帝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