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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带着人凑了上去。
“长庚啊。”
朱由检叫着宋应星的表字,语气熟稔得仿佛那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你在京城的时候,写《天工开物》,说这天下土壤,红壤黏,黄壤松,又说这水土之宜,乃是农桑根本。你看看————”
皇帝猛地拔出铁锹,狠狠地一脚踩在锹头上。
咔嚓!
伴随着冻土层破裂的脆响,皇帝腰腹发力,竟是硬生生翻起了一大块如磨盘般大小的泥土。
那土块并未完全冻实,表层翻开后,露出下面湿润甚至带着一丝幽暗光泽的内里。
“你给朕看看,这是什么土?”
朱由检指着那块黑漆漆的泥疙瘩,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那是兴奋,是贪婪,仿佛他刚才翻出来的不是烂泥,而是大明万世不竭的金矿。
宋应星一愣,出于本能,他顾不得御前失仪,直接蹲下身去。
他伸出手,也不嫌脏,用那修长的手指在泥土上用力一捻。
“这————”
宋应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触感不对!
不是黄土那种干涩的砂砾感,也不是红壤那种黏重滞涩的死沉感。
最诡异的是,随着手指的摩擦,指尖竟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光!
宋应星连忙把手指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北方土地常见的硷腥味,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腐烂草木香气,那是千万年落叶归根、枯草化泥,经过漫长的岁月发酵沉淀后凝结出的精华的味道。
“这土————”
宋应星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陛下,这土——怎会如此肥沃?这这简直是膏腴啊!”
旁边那几个老农也忍不住了,壮着胆子围上来,又是看又是闻,甚至有个大胆的还用舌头舔了舔,随即一拍大腿,惊叫出声:“我的个乖乖!这是油土!这是地里冒油了啊!这地劲儿,怕是比关中那上等的水浇地还要大上三分!若是撒把种子,只要不被冻死,那还得长疯了啊!”
“哈哈哈!好一个地里冒油!”
朱由检放声大笑,笑声在这空旷的荒原上激荡,仿佛要震碎那漫天的铅云。
他看着满脸震惊的宋应星:“宋爱卿,你说得对,也不对。”
朱由检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黑土,仿佛捧着大明的国运,神情变得庄严肃穆:“古书上没这土的名字,文人骚客们没见过这等宝贝。朕告诉你,这叫黑土”
。
“在这片土地下,这黑土层有的地方深达三尺,那是老天爷攒了几万年才攒下的家底!这是一块未经开垦的处女地,是一座足以养活整个华夏的天然粮仓!”
“宋应星!”
这一声断喝,吓得宋应星浑身一激灵。
“臣在!”
“你以为朕把你从京城那锦绣堆里拽到这苦寒之地,是让你来受罪的?是让你来看朕怎么发疯的?”
朱由检把手中的黑土洒向天空,那些黑色的颗粒随风飘散,如同黑色的雪。
“朕要你用这土,给朕变出个奇迹来!”
“他们说胡地苦寒,五谷不生?放屁!”
朱由检大手一挥,指向南方:“朕要让这黑水白山变成大明的江南!朕要造一个北粮南调!朕要让那些在陕西饿肚子的流民,在这儿吃到撑死!朕要让这关外的粮食,多得烂在仓里,多得只能拿去喂猪!!”
风,似乎更急了。
但在场所有人的血,却在此刻莫名地燥热起来。
宋应星只觉得嗓子眼发干,心脏狂跳如鼓。
作为一个格物者,理智告诉他这是痴人说梦;但作为一个大明臣子,作为一个深知天下饥荒之痛的士大夫,皇帝描绘的这幅图景,让他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热泪盈眶。
北粮南调————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陛下————”
宋应星颤斗着开口,声音苦涩却诚恳,“此土虽是稀世珍宝,肥力冠绝天下,臣信了。但这老天爷————不给脸啊。”
他站起身,指着那苍苍茫茫的天穹:“此地霜期太长,一年之中仅有几个月可活草木。小麦、水稻,此乃中华主粮,皆需百日以上方能灌浆成熟。在这里,怕是刚抽了穗,一场霜降下来,就全成了瘪壳,颗粒无收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刚刚燃起的热情之上。
周围的那些老农也纷纷点头叹息。
“是啊,万岁爷,地是好地,可天不作美。这地界儿也就种点耐寒的荞麦、
野稗子还成。要想种细粮————那是跟龙王爷抢饭吃,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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