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等前面的人走完。

    李建军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邱小龙走在李建军后面，走到祁同伟面前站住了。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祁同伟握住了。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硌着他的手掌。

    邱小龙握了一下，松开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祁同伟走出三号会议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沉稳地响着。

    推门走进情报研判科，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水已经温了。

    他喝了一口。

    他翻开桌上的一份材料——刘建明交上来的禁毒态势补充报告，拿起钢笔。

    会议室里那半枚鞋印，他在黑板上画了不到两分钟。

    上辈子他见过那枚鞋印。

    不是6月7日那半枚，是后来那个人再次作案时留下的完整鞋印。

    一年后，那个人又犯了两起命案，现场提取到了完整鞋印，四十二码，83式军官皮鞋，鞋头有一道半月形缺口。

    案子破了以后，他在省厅的档案室里看过那份材料，鞋印的花纹、包边的双线、鞋头的缺口，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即使没有上辈子的这段记忆，他也能画出来。

    当然还是来自上辈子的福利，他当了厅长后，接待过部里一位痕迹学李专家，他对部里来人十分尊重，闲聊的时候，李专家给他透露了痕迹学的学习技巧，生怕他听不明白，给他在纸上演示了好几遍。

    重生归来，他在岩台县局自学了痕迹学，有了李专家传授的技巧，他一窍通百窍通，痕迹学不说大成，至少小成是有的，这才是他说出可以恢复鞋印的底气。

    上辈子那个人是在犯了第六起案子之后才被抓到的。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他犯第五起。

    ……

    他把钢笔落下去，在报告的页边写了一行批注。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字迹工工整整。

    下午四点半，祁同伟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好，站起来。

    今天是周五，他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前下班。

    出了省厅大门，他没有回家属院，而是坐了三站公交车，在省人行门口下了车。

    省人行大楼是一栋灰色花岗岩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他填了会客单，门卫打电话到信贷处。

    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厚厚的，鼓鼓囊囊，袋口用棉线绕了好几圈。

    “祁科长，你要的外贸数据。近几年的进出口统计，按季度分的。处长说，如果还需要更细的数据，下次提前打招呼，我们帮你调。”

    祁同伟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拿出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的是三十九本《经济学人》月刊。

    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过编织袋，点了点数，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祁同伟说道，“替我谢谢你们处长。”

    戴眼镜的年轻人摆了摆手，提着编织袋转身进了电梯。

    祁同伟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省人行大门。

    回到家属院，推开门，深蓝色的窗帘拉着，屋子里的光线暗沉沉的。

    他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把搪瓷缸子倒满，端到书桌上。

    档案袋的棉线一圈一圈地解开，里面的材料按年份和季度分装成好几份，每一份都用订书钉钉着。

    他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开，从1992年第一季度到1995年第二季度，一共十四份。

    翻开1992年第一季度的统计表。

    出口商品分类、进口商品分类、主要贸易伙伴、贸易方式——一般贸易、加工贸易、其他。

    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工工整整。

    他的手指在“加工贸易”这一栏上停了一下。

    1992年第一季度，加工贸易出口占总出口的比重是百分之四十几，到了1995年第二季度，这个比重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几。

    他翻到外商投资企业进出口统计表。

    外商投资企业的出口额，从1992年到1995年，增长了将近两倍。

    进口额也在增长，但增速低于出口。他把这几组数据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外资企业在出口中的比重持续上升，加工贸易成为出口主力。

    他继续翻。

    1994年汇率并轨之后，出口增速有一个明显的跃升。

    1994年第一季度出口同比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