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四姐给他的那支洋铅笔画的，画的是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画得不像，孙铁柱的脸画成了土豆，老扫帚画成了一团乱麻。

    孙铁柱把画接过来，看了很久。“这是俺？”

    继业把小脸绷紧。“嗯。”

    孙铁柱把画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中。俺留着。”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孙叔，你啥时候出院？”

    孙铁柱把右手的红绸子捋平。“明儿个。”

    继业把小脸绷紧。“真的？”

    “真的。”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中。”

    腊月十四，孙铁柱出院。王建国开车去接，继业跟着去了。孙铁柱左臂还吊着绷带，可精神好多了，自己走上车，没用扶。继业蹲在后座上，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把脸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

    “孙叔，”他没回头，“你胳膊还疼不？”

    孙铁柱闷声闷气。“不疼了。”

    “你骗人。”

    孙铁柱没说话，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

    回到靠山屯，三嫂已经炖了一锅野鸡汤，搁在合作社食堂的桌上。孙铁柱坐下，用右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翠花婶儿，你炖的汤比县医院食堂的好喝多了。”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多喝点。”

    继业蹲在孙铁柱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孙叔，明儿个能进山不？”

    孙铁柱把汤碗放下。“能。”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夜里，杨振庄坐在炕沿边，把那根楸木鹰杆靠在墙边。王晓娟把被子铺好。“他爹，铁柱这回可遭了大罪了。”

    杨振庄没说话，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很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抽散了。

    “铁柱是为了救俺。”他把烟头在炕沿边碾灭，“俺记着他这份情。”

    王晓娟没说话，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杨振庄把灯熄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照着炕沿边那根楸木鹰杆的影子，斜斜的，长长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