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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想从脚跟的位置冲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裂痕。
裂痕里渗出液体。不是血,是碧绿色的。碧落黄泉液。
他体内的碧落黄泉液。
“有意思。”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弥勒佛的弧度还在,但弧度边缘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阁下的幡,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容器。比我的噬魂炉好一万倍。比白骨莲台好一万倍。比——”
他停了一下。
“——比我自己好一万倍。”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来的不是青玉葫芦,是一把刀。
刀很短,只有七寸长。刀身是透明的,像冰,像琉璃,像凝固的水。刀柄是骨头的——不是人骨,是他自己的肋骨。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取下来的,取下来之后用碧落黄泉液泡了三十年,泡到骨头变成了玉一样的质地。
“这把刀叫‘断生’。”他把刀横在面前,“取我自己的肋骨炼的。炼了三十年。能切断任何东西。灵脉、魂魄、因果、记忆、执念。”
他反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但我从来没有用它切过我自己。”
刀尖刺进月白色的长衫。
长衫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下面不是皮肤,是密密麻麻的丝线。白色的丝线,黑色的丝线,红色的丝线,碧绿色的丝线。丝线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出来,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丝线在皮肤下面蠕动,像无数条蛇在皮囊里钻。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谢无疾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丝线摩擦的声音,“我体内的丝线。每一条都是一个我欠过的人。我欠他们一条命,丝线就多一条。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的时候,我还能数清楚。九十九万条的时候,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脸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的时候——”
刀尖刺进丝线最密集的地方。
丝线在刀刃下崩断。嘣、嘣、嘣,像琴弦被一根一根挑断。每断一根,谢无疾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不是痛——他早就没有痛觉了,丝线已经替代了他的神经系统。丝线崩断的时候,他失去的不是痛,是记忆。
第一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自己七岁时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是命莲宗的前任第七殿殿主,一个把婴儿当丹药炼的老妪。他把老妪推进了噬魂炉,老妪在炉中烧了三天三夜才化成灰。他蹲在炉边看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二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楚容音的脸。楚容音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捡回来时全身骨头碎了八成。他用骨傀术给她重塑了一副骨架,那副骨架的材料是从九十九个同龄少女身上取下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楚容音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师父,我美吗?”
第三根丝线断了。
他忘记了温池鱼。忘记了那个被他用三十七副少年骨架拼起来的徒弟。忘记了温池鱼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声音。忘记了温池鱼蹲在噬魂炉边添碧磷晶时的背影。
第四根。第五根。第十根。第一百根。
丝线在断生刀下疯狂地崩断。崩断的丝线从他心口的裂痕里涌出来,涌到空气中,化成灰。灰是五颜六色的——白色的灰是忘记的人,黑色的灰是忘记的事,红色的灰是忘记的血,碧绿色的灰是忘记的罪。
他的身体在缩小。
不是衰老,是记忆的流失让他的存在本身在坍缩。每一段记忆都是一块砖,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块砖垒成了“谢无疾”这个人。砖一块一块被抽走,他就一块一块地矮下去。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弥勒佛的弧度。
“阁下的幡里,装着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他的声音从丝线崩断的嘣嘣声中挤出来,“每一个魂魄,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刀尖又刺进去一寸。
“我不记得。”
丝线崩断的声音越来越密,密到连成一片。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命,我一条都不记得。”
刀尖刺穿了最后一层丝线。
“所以我没有资格进你的幡。”
他的手腕一转,断生刀在心口横切而过。
丝线全部断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丝线,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断。崩断的丝线从他体内涌出来,像喷泉,像火山,像积蓄了一万年的洪水决堤。五颜六色的丝线填满了整座洞府,填满了白骨莲台的每一道缝隙,填满了壁龛里那些已经熄灭的灯盏。
丝线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全部化成灰。
灰落下来。
落了很久。
灰落尽的时候,谢无疾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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