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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收回去,重新坐回魂椅上。
坐下去时,魂椅被她坐得微微陷下去。
她体表无数张面孔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流转。
她看着大司魂。
“活葬不要了。
把他留在魂殿里,放在我身边。”
大司魂低头应是。
他把掌心里那粒冰珠收进袖中。
冰珠落进袖袋,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小臂内侧是魂链勒过无数次的位置,皮肤下面全是新旧交叠的勒痕。
冰珠贴着勒痕,温度从冰珠里渗出来,渗进勒痕深处。
勒痕最深处,是他很久以前被魂主选中保留完整魂魄那天,魂主把魂链从他心脏上解下来时,心脏第一次自己跳动的那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微,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勒痕记得。
勒痕把那一下跳动的频率封在疤痕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冰珠的温度渗进去,那一下跳动的频率被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勒痕深处的疤痕从边缘开始软化了一线。
软化之后,疤痕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大司魂走出魂殿。
殿外,魂都的魂链上拴着的无数魂棺正在魂雾里缓缓上下浮动。
浮动的节奏和魂渊深处魂浆沸腾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走过魂链,魂链在他脚下微微晃动。
晃动时,魂棺里的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那些魂魄被活葬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无数个画面从无数口魂棺里同时涌出来,涌进魂雾。
魂雾把画面接住,裹住,在魂雾里缓缓飘荡。
大司魂从那些画面中间走过。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活葬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女儿的脸,女儿站在魂渊边缘,被魂都的人拦着,拼命伸手想抓住父亲。
父亲的手被魂链拴着往魂棺里拖,拖进去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女儿手指从自己指尖滑脱的那一瞬。
那一瞬,女儿指甲上涂的蔻丹颜色极红极亮,红到像一滴血。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活葬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丹田里被种进去的剑胚。
剑胚被从丹田里拔出来时,剑胚根系从丹田内壁上被活生生扯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个血洞,血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剑胚被拔出之后残留的一小截根尖。
根尖卡在丹田深处,没有拔干净。
她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魂棺盖合上了。
大司魂从这些画面中间走过。
他把小臂内侧贴着的那粒冰珠从袖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冰珠里封着的少年眼泪正在慢慢化开。
化开之后,眼泪里裹着的那个“师兄”的口型从冰珠里浮出来,浮到魂雾里。
口型极轻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魂雾里那些画面同时感觉到了。
中年男人被女儿滑脱指尖的那一瞬,手指尽头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个“师兄”的口型落进他指尖,在指尖停了一瞬。
停过之后,他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极轻极微的温度。
是女儿指甲上蔻丹的温度。
年轻女子丹田里残留的那一小截剑胚根尖,被“师兄”的口型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根尖从她丹田深处被托起来,托离了丹田。
离体时没有痛感,只有极轻极微的一点痒。
大司魂走回魂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门槛是魂木做的,被他坐了很多年,坐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
他把后背靠在门框上,仰起头。
头顶是魂都上方的魂雾穹顶。
魂雾穹顶极厚极密,密到看不见天空。
但他知道天空应该是什么颜色——是他很久以前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推开窗看见的颜色。
他把那个颜色从记忆深处轻轻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的一缕,放在舌尖上。
舌尖上,那一缕天空的颜色被他体温慢慢焐热。
焐热之后,颜色化成一滴极淡极薄的水。
他把水咽下去,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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