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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白极齐,每一颗牙尖都磨得极圆极润。
李悬壶看着癫痴和尚的笑,看着他手里那串用师父骨头磨成的佛珠,看着他灰白色眼睛里那股永恒的饥饿。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疯和尚说的话不是疯话。
因为红色和黑色,确实是唯一的区别。
他救人是为了看活的颜色,癫痴杀人是为了看死的颜色。
但魏无渊不同——魏无渊不是为了看任何颜色,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忽然觉得很冷,冷意从脊椎最深处往外渗。
废墟边缘有一棵被烧成焦炭的老槐树。
树身被暗红色光幕从正中间劈成两半,劈口极平极齐。
半边树身倒在地上,另半边还立着,立着的那半边长出了一根新枝。
枝头挑着一片极嫩极小的叶子,叶子是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在月光里微微发光。
李悬壶看着那片叶子,想起自己用命换命时掌心里那团白色光芒的颜色。
白色是生的颜色,但生到了极致,就会变成琥珀色。
那是燃尽之后的颜色。
魏无渊坐在老槐树下半边倒地的树干上。
他月白色长袍的下摆沾满了飞鹤城废墟的焦灰,但他没有去拍。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万魂珠,珠子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从鸽卵大长到了核桃大。
珠子内部的暗紫色纹路正在沸腾,八十万条新加入的灵魂和原有的灵魂互相挤压、撕咬、吞噬。
每一条灵魂都带着临死前最后那个“不”字,无数声“不”在珠子深处同时响起。
他把万魂珠举到耳边听了很久,然后笑了。
“八十万人说‘不’。
但没有人听。”
阴九幽站在老槐树另一侧,站在那半边长出新枝的树干后面。
他站了很久——从魏无渊带李悬壶来到这里,李悬壶跪在废墟中央,跪到癫痴和尚说“红色和黑色”,跪到李悬壶站起来看着那片琥珀色叶子。
他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飞鹤城废墟弥漫的魂晶残渣,变得极沉极重。
魂晶残渣在幡面深处被归墟树的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八十万声“不”被根须轻轻托住。
托在根须最深处,和之前无数次收集的疼痛放在一起。
魏无渊把万魂珠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焦灰。
拍完之后,他发现下摆沾着的焦灰里夹着一小片极细极小的琥珀色树叶碎片——是那片从烧焦老槐树新枝上飘落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沾在了他袍子上。
他把那片树叶碎片从袍子上轻轻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然后他把树叶碎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什么味道?”
癫痴和尚好奇地问。
“苦的。”
魏无渊说。
顿了顿又说:“像师妹最后吃的那串糖葫芦上裹着的焦糖。”
李悬壶走到焦黑的老槐树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琥珀色新叶。
指尖触到叶片时,叶片在他指尖轻轻震动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救人时那个被救者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醒来时老妇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口型是“谢谢”。
他把那两个字收在心里,收了很多年。
指尖从叶片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小片叶面绒毛。
绒毛在他指尖化开,化成一滴极细极微极清的露。
露水渗进他指尖皮肤,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走过列缺走过尺泽走过天府,走到心脏。
在心壁最深处,那滴露水和很久以前老妇无声的“谢谢”碰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魏无渊。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血幽谷。”
魏无渊重新坐回树干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越过李悬壶,落在远方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天下第一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里面有一具上古神魔的遗骸,心脏还保持着活力。
如果用它来炼药,至少能炼出百来条上等灵魂。
百来条上等灵魂,比八十万条普通灵魂加起来都值。”
“然后呢。”
李悬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炼完之后,你还要屠下一座城。
屠完之后,还要再屠下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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