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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条件反射地把瓷瓶死死压在身下,脸埋进碎骨堆,整个身体佝偻成球。
他不敢喘气,连心跳都快停了。
阴九幽也没看他。
盲女周是最后一个挡在阴九幽面前的人。
她抱着轮回镜膜片,那双黑曜石假眼剧烈闪烁了三次,然后把膜片从胸前举起,挪向阴九幽的方向,举得不高,刚好够他能拿走。
她不想要了。
她只想要一个能让她离开这里的消息——她还没有等到的那个人,死后魂魄还在不在,能去哪里找。
她开口,声音极干极涩:“我能用膜片换什么。”
阴九幽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要膜片。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平:“这些碎魂没有你等的,去谷口找。”
魏无渊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从肉壁上长出来的,门框由肋骨构成,门板是一整片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
这扇门和之前那扇通往凶兽心脏的门不同——更矮更窄,刚好能让一个人低头通过。
薄膜表面什么符文都没有,只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灰。
灰是万年前沉积下来的,不是灰尘,是封印这道门的人死后尸体风化成灰,被某种力量吸附在门板上。
几万年来没有人碰过,此刻被从门后涌出的无形气流轻轻顶起,在空气中悬浮着,无声地翻卷。
门后不是肉腔,是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往更深处延伸。
那里是轮回镜的位置,已经到了。
魏无渊回头,三十六根银针同时颤了一次。
他已经感应不到癫痴和尚和李悬壶的魂魄波动了,焚血换骨烧掉了他太多感知。
但他没有叫他们——他用不着叫,他只需要往那道门里走,癫痴一定会跟过来——癫痴闻得到执念,轮回镜里的执念比他剖过的所有尸体加起来还浓。
“魏施主,”癫痴和尚从坍塌的晶体柱后面爬出来。
他的后背还在愈合,新长出来的肉芽呈暗红色黏稠地从裂口两侧往中间蠕动,每蠕动一下就发出一声微弱的吮吸声。
“贫僧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你。”
他灰白色的眼睛在暗处微闪。
“不是你,是很久以前的你,在石头里。
你被刻在石头上,穿着盔甲,手里没有刀,但你的手是刀。
你把心挖出来给一群人吃,他们不吃你就杀。
石头上的你笑得很开,和现在的你一样。
贫僧想抠下来,已经碎掉。”
“那不是我,”魏无渊头也不回,“那是血魔道的初代祖师。”
“血魔道不是被灭了吗。”
“功法被灭了。
人没灭。”
他的双手撑住胯骨,焚血后的高温还未褪去,掌心灼得肋骨微微变形。
“功法刻在骨头上,一个人的骨头碎了就换另一个人的骨头上。
师徒相传,杀了师父的人就是新师父。
每一代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上一代的血和罪孽。
我就是这一代。”
他把手指插进薄膜,从正中往外撕。
薄膜撕开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灰雪从撕口往外飞,飞到他的肩头落在衣袍上,落进他发间。
“这面镜子照的不是前世,是照这一身血是谁的。”
他低着头,侧身迈进门后石阶,背影从视野中被那道肋骨门框吞进去。
小柔跑着跟进来,她身后拖着的裙角在门槛上刮下一小块碎布。
李悬壶最后一个走过门,银针还在他手里攥着。
他没有回头看那道门,只把银针按在胸口,隔着衣襟压住那三枚淬过噬魂毒的利尖。
阴九幽站在门外的阴影中。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看着六人怎样从贪婪的巅峰跌进恐惧的渊底,看着她们如何互相搀扶互相算计,看着她们在凶兽心脏死去后如何重新振作、分赃、推诿、内讧,又如何在恐惧面前重新抱团。
她们每一个都够狠够烂够恶,但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张能笑能哭能撒娇能勾人的漂亮脸蛋。
她们以为自己离圣洁很近很近,但她们离它隔着一层永远掰不开的镜面。
镜面不是镜子,是这个世上所有曾被她们踩进泥里碾成粉的人,沉默地躺在镜面另一侧,无时无刻不在回望她们。
阴九幽把她们一并留在这扇门外。
他走过那扇肋骨拼成的窄门。
门上的灰色沉积物在他走过时被幡穗轻轻带起,灰雪翻卷了一下,落进石阶上第一个脚印坑里。
石阶很长,越往下越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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