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眶里涌出的泪沿颧骨往下淌,淌进后颈骨树根须裂口边缘那些坏死皮肤与根须之间的缝隙里。
泪珠在根须表面缓慢滚动,滚动的速度与他老婆被剖开肚子时血从伤口涌出来的速度相同。
种骨翁低头看着那滴泪珠在根须表面滚动的轨迹,用“啃”在泪珠滚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
骨树根须在他齿尖下轻轻抽搐,抽搐的幅度与他第一次把自己左臂肱骨里的骨树根须从眼眶后方拔出来时根须末端在他眼球表面留下的那道与锄刃划伤疤弧度相同的划痕深度相同。
“不过悲伤也有悲伤的用处。恨养出来的骨花开得快,但开完后根须就枯了——恨烧完了,骨头里什么都没剩下。悲伤养出来的骨树长得慢,但根须会一直往下扎,扎到骨髓最深处,扎到连你自己都忘了的地方。那种地方有你还在等的东西——你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你胸口写了一个字。那个字被你压在悲伤最底下太久,你以为自己忘了,但你的骨髓记得。”
他用烟锅在修士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位置是胸骨正中央——那根被他老婆用最后力气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的骨头。
那个字是“活”。
修士被倒吊在木架上,泪倒灌进眼眶,与骨树根须在颅骨内壁上缓慢蠕动的触感混在一起。
他用被根须刺穿的声带发出三个只有种骨翁能听懂的、与他老婆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三个字完全同频的气音。
种骨翁把烟杆插回腰间,用“啃”把衔在齿间的那枚新骨种轻轻放在骨树根须末端分叉处,然后用“说”在根须表面轻轻叩了一下,告诉根须可以把这枚新种子吞下去了。
根须末端自动张开一个与木架上那修士后颈裂口大小相同的口子,把骨种含进去,闭合时发出的声响与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手指从胸口滑落到床沿上轻轻一磕的声响相同。
他对着它说这枚种子不是种给你的,是种给你老婆的——她的骨髓里全是恨,恨那个害死她和她孩子的魔修。
可惜她死了太久,骨髓已干枯,种不出骨树。
但你可以替她恨。
你把你的悲伤浇在这枚种子上,它的根须会替你顺着悲伤往下扎,扎到你老婆在梦里用手指在你胸口写字的那层骨髓,在那里生根,在那里替你恨。
恨完之后开出的骨花是你老婆的眼珠颜色——你老婆眼珠是茶色的,和这枚种子胚膜的颜色一样。
他把锄头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用“啃”在烟锅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磕掉的烟灰落在骨树根须末端那枚刚被吞下去的骨种上方,与木架上那修士从眼眶倒灌进后颈裂口的最后一滴泪混在一起,在种皮表面凝成一层与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完“活”字后指尖上沾着的那一小片血膜厚度相同的暗红霜晶。
他扛着锄头转身往菜园更深处走去,腰间的种子袋在他行走时轻轻晃荡,袋中那些还没下种的骨种互相碰撞,碰撞的声响与当年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在木沿上轻轻划过的声响同频。
他走到那株开了花的骨树前蹲下来,用手指在骨花花瓣上轻轻弹了一下,弹的力道与他第一次用锄刃划开自己左臂肱骨把骨种种进去时骨种在骨髓里轻轻一滚所产生的那道心跳搏动幅度相同。
他说你开花了,你仇人的名字还烙在你骨头上没忘吧。
骨花在他指尖下轻轻一颤,颤的幅度与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活”字时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划的幅度相同。
他用“说”在花瓣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说别忘了,花可以谢,名字不能忘。
下一季我还要用你的种子种下一株,那时候你仇人的名字就是种子的胚膜颜色。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继续走,走到菜园最深处那片还未开垦的岩壁前,开始用锄头一锄一锄凿新的沟壑,锄刃在岩石上刮出的尖啸与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床沿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时指甲在木沿上轻轻划过的声响同频。
他把这枚以恨为胚的骨种种进这片新开垦的岩壁里,种完之后蹲下来用指尖在覆土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按的力道与他老婆临死前用手指在丈夫胸口写完“活”字后指尖在胸口皮肤上轻轻一按以确认墨迹已干时所用的力道相同。
他说你也替她恨。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菜园更深处走去。
他还要去种更多的骨树——恨的、悲的、悔的、不甘的,每一种情绪都是一枚骨种,每一枚骨种都能在他用锄头凿开的岩壁沟壑里生根。
他三颗牙在月光下微微发黄,“啃”咬着锄柄,“咬”衔着种子,“说”轻轻叩在每一株新种下的骨树根须末端,告诉它们可以开始恨了。
他扛着锄头继续凿,凿了太多年,凿到连岩壁都开始记得他锄刃的弧度。
他说这块地种完后,我要把你老婆的眼珠颜色种成一种新品种——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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