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魏玉荷手里刚刚捡起的木盆又“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妹，你小心着点，这盆可比你打翻的水贵。”魏妙芯没有回头，但语气凉凉地回了这么一句，“就是咱爹给惯出来的毛病，本就穷得叮当响，还喜欢砸东西听响。”

    此话一出，魏玉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张了张嘴，这会儿脸上的委屈倒是有点逼真了。

    只是没有刚刚演出来的好看——魏玉荷整个人僵在那里，活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魏明阳的脸色更是精彩，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手都抖了一下，偏偏当着门口那么多邻居的面，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而魏妙芯早已施施然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从门帘后飘出来：“对了，面里卧个荷包蛋，蛋要溏心的。

    另外让三弟魏玉丰去外面的水井打水，记得烧热以后再叫我，我不喜欢用冷水。”

    魏妙芯的话音刚落，东厢房那扇虚掩的窗户后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凭什么让我去挑水！”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房间里炸了出来，“明明是二姐把水撒了，就该她去挑水！我又没碰那盆，我不去。”

    魏家三弟魏玉丰瓮声瓮气的声音，像闷在坛子里的炮仗。

    他连脸都没露，声音却能传到隔壁街去。

    院子里，魏玉荷手里攥着那只木盆的边沿，听到弟弟的话，眼眶里那点还没完全退去的委屈又开始翻涌。

    不过这一次，倒不全是演的——她是真的有点急了。

    “三弟，我……”魏玉荷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我没有挑水的力气。要不，咱们再等等，等水车到了，就有水了。

    反正天也还早，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父亲一眼，指望魏明阳能开口帮她说句话。

    魏明阳却没接这个茬。

    他脸上那阵青红交替的颜色还没完全退下去，手背在身后，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大女儿刚回家没几天，已经好几次让他下不来台，只是碍于某种原因，魏明阳才迟迟没有发作。

    “等水车？”魏玉丰冷笑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带着魏家人的刻薄，“你要用水车里的水，那是你的事情。

    但是别打我铜板的主意！我攒几个钱不容易，这是我要用来拜师的。”

    随后他的语气更加不善了：“再说了，二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从我枕头底下摸走了二十个铜板，买了什么桂花头油。

    你以为你把枕头翻过来我就发现不了？我那铜板上可是用墨点了个记号！”

    魏玉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能低下头，手指在木盆边缘抠来抠去：“那……那不是后来还你了嘛……”

    “还了？你什么时候还了？”魏玉丰叫嚣着，“你上上个月从我这里借的十五个铜板到现在都没还！

    你说去买绣线，绣好了帕子卖了钱就还我。帕子呢？钱呢？我可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门口那些原本准备散去的邻居们，听到这话，耳朵又竖了起来。

    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个大娘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这魏家，可真是一笔糊涂账。”

    魏玉荷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看向父亲。

    魏明阳清了清嗓子，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家子骨肉，为了几个铜板争来争去，像什么话！”

    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可谁也没提那盆打翻的水到底谁来处理。

    魏玉丰在房间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响，摆明了是不打算出来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魏妙芯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又开了。

    她那件半旧的外衫已经扣好扣子了。

    魏妙芯一边慢悠悠地梳着头发，一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吵完了没？”她问。

    没有人接话。

    魏妙芯把木梳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不紧不慢地说：“三弟你说要攒钱拜师，我倒是好奇了——你打算拜谁为师？”

    房间里的魏玉丰显然没想到大姐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有我的门路。”

    “门路？”魏妙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人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你是不是想说城南那个姓孙的算命先生？就是那个在城隍庙旁边摆摊、号称‘孙半仙’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