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好去处”

    看着儿子跟着大女儿走了，魏明阳二话不说就把二女儿“嫁”了。

    他心里通透得很，这热乎乎的银钱终究比二女儿更贴心。

    毕竟谁也不愿意每日面对面，对着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铁证。

    十五两银子，在江城连半间像样的瓦房都买不下。

    可若往城外走二十里，到了那些城外的村子，就能买下一处带院子的土坯房，还能再捎带一两亩薄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独自住了半年，晨起锄地，日落而归，日子倒也平静。

    村里人见他一个鳏夫，五十不到的年纪，身子骨还算硬朗，又没有儿女拖累，便起了撮合的心思。

    魏明阳原是心动的——这半年孤枕寒衾，的确难熬。

    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此前魏妙芯的批命。

    他生生把“好”字咽回去，冲王婶摆了摆手，说再缓缓。

    这一缓又是好几个月。

    入了夏，江城这边雨水格外勤，几乎连着半个月没断过。

    魏明阳蜷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着檐下滴水，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果然，那一日雨下得正紧，他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抬头望出去。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人正是他那大女儿魏妙芯。

    雨水泼天似的往下倒，可魏妙芯没打伞，即便踩着泥泞走进院子，一身衣裙竟没有半分湿意。

    那些雨珠子像长了眼睛，密密麻麻落在她身周三寸之外便自动滑开。

    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伸手去接檐溜——但雨水只打湿了她的掌心。

    “你来做什么？”魏明阳从堂屋里冲出来。

    他虽然心里明白，这大女儿是自己唯一的孩子，可那些嫌隙早已在他心里生了刺——他们是父女，有仇的父女。

    魏妙芯收回湿漉漉的手，目光落在他脸上：“父亲，你与我好歹有一场生恩。虽然我还得差不多了，但为你处理后事这种事情，的确需要我亲自来做。”

    “后事？”魏明阳一听，气得直翻白眼，半晌才缓过气来，“你这晦气的东西！一天到晚就会触我的霉头！

    我当初把你送人就是对的！省得你一天天地来克我。”

    魏妙芯没恼，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带着悲悯。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你看，我明明说的是实话，你就是不信。人的寿元都是有定数的，当初爷爷夺你天赋的时候，连带你本应有的寿数也折损了。

    你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侥幸了，你不到五十，虽不算喜丧，但也不是早夭，你不亏。”

    她说完这句话，雨忽然大了几分，将院子外的老树叶子被打得簌簌作响。

    魏明阳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魏妙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莫怪我”。

    他一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如今好像有些明白了。

    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隔开了父女二人。

    魏妙芯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微微侧首：“后日酉时，我来送你，这几日你该吃吃该喝喝，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吧！”

    随后马车驶离泥泞的村道，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魏明阳独自站在院中，浑身被雨水浇透，却浑然不觉。

    后日酉时，魏明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坐在堂屋正中，之前已经给邻居王婶留了张纸条，说他回老家探亲。

    魏明阳至今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相信魏妙芯的话。

    可他还是把该做的都做了。

    酉时正，蓝马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这一次，雨停了，天边竟透出半抹晚霞。

    魏妙芯从车上下来，走到魏明阳面前：“父亲，我来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