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邬思道的意思，沈骐只收下礼物，以公务繁忙为由，谢绝了所有登门拜访的客人。

    北镇抚司衙署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新任指挥使踏进衙门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

    满院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从同知到百户，黑压压一片站在青石板上，没人敢说话，只能听见冷风里的呼吸声。

    几个人脸色惨白，他们清楚，今天怕是要被清算旧账了。

    高勇、候仁和金胖子率先抵达，三人眼皮都没抬，径直从躬身行礼的人群中穿过，仿佛眼前只是一堆石墩。

    谄媚的笑容僵在半空，没人理会。

    沈骐来得最晚，昨夜他和邬思道对着一叠纸张坐到天亮，纸上写满了信息：每个人的出身、经历、性格、喜好，甚至常去的赌坊，五六千人的底细，都记得清清楚楚，墨迹几乎浸透纸张。

    邬思道在灯下熬了整整一夜，反复斟酌后，圈定了数十个人名。

    这份刚拟定好的名单还带着暖意，混着屋内炭火的温热气息。

    沈骐特意把赋闲在家的刘长卿请了过来，这位指挥同知眼下正好有空，能帮着一起商议定夺。

    四人围坐在桌前，金胖子负责研磨墨汁，裴毅在一旁递送纸张，一笔一划间，便定下了锦衣卫未来的人事格局。

    朝廷的旨意早已传达到位，陛下明确表示，将锦衣卫全权托付给沈骐，还说十分信任他的眼光，他举荐的人，可直接走马上任。

    这番话如同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让在场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沈骐淡淡扫了一眼院中众人，北镇抚司的官吏站得最为整齐，千户、副千户、百户等各级官员，个个脖颈僵硬，眼神躲闪不定。

    南镇抚司则无需大动干戈，这里大多是身怀绝技的专才，办案本事远比钻营心思重要得多。

    他嘴角微动，并未开口说话，心里却十分清楚，只要念出第一个名字，这院子里就会有一大批人丢了官职。

    “各位同僚。”

    沈骐终于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稳稳压住了院中所有细碎声响。

    “接下来，由指挥同知刘大人宣读人事调整的名单。”

    刘长卿从一旁迈步走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纸张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形清瘦的他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攥住。

    在章壁掌管锦衣卫的这些年，刘长卿就像案头一枚闲置的印章，人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却没人真正把他当作能主事的人。

    表面上大家都对他敬重有加，可这份客气背后，藏着满满的轻视，只因他手中从未握过实权。

    可新来的沈骐截然不同，昨日黄昏，沈骐亲自登门拜访，灯下促膝长谈时，还主动询问他心中可用的人才。

    此刻又在众人面前，将他与另外两位实权人物并列，刘长卿不由得喉头微紧。

    他本是擅长处理文牍、梳理卷宗、调度钱粮的文官，并不熟悉刀光剑影的阵仗，却有着旁人不及的细致与稳妥。

    他抬眼望向纸页，晨光里，墨色泛着淡淡的青黑。

    “北镇抚司镇抚使——”

    声音在厅堂里回荡，稍作停顿后，清晰吐出两个字：“裴毅。”

    站在台阶下的裴毅肩头猛地一僵。

    裴毅是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曾是西郊大营最勇猛的偏将之一，卸甲归京后，却只得了个小旗的低微职位。

    他本以为一身伤疤与悍勇，能在官场闯出一条路，可衙门里的明争暗斗，比战场上的箭雨还要凶险难测。

    他从未抱怨过半句，只是把满腔韧劲藏在心底，学着从沉默的囚徒口中撬开真相，从蛛丝马迹里拼凑线索。

    这些年锦衣卫的势力笼罩之下，本就需要几个能真正握紧刀把、踏实办事的人。

    若是满衙门都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这锦衣卫衙门早就该从皇城消失了。

    可官场晋升之路如同锈蚀的阶梯，缓慢又艰难。

    四十岁那年，他腰间挂着的依旧是总旗的铜牌，不甘如同钝刀，一遍遍磨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又无力挣脱。

    直到沈骐要带人追捕叶孤城的消息传来，那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火，虽暗藏危险，却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主动请命。

    九死一生又如何？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赌赢了。

    裴毅从没想过自己能坐上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原本以为能升到千户，就已经是人生巅峰。

    这些日子，他一直紧跟在沈骐身后，行事低调谨慎，话也不多。

    论私交，他比不上高勇；论圆滑处事，金胖子更胜一筹；论武艺高强，石奎远超于他；论查案断案，老瘸子的眼光更为毒辣。

    可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