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又来到武国公府，想听听沈骐的主意。

    沈骐请来了邬思道，这位师爷见内阁首辅亲自登门，脸上隐隐露出藏不住的矜傲：“于阁老，这事其实不难。”

    于璞的视线在邬思道身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温热的茶杯边缘。

    他不是第一次想把这位幕僚引入朝堂，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因沈骐的存在而咽了回去。

    “请先生指点。”他放低姿态。

    邬思道抚过下颌短须，沉吟片刻，声音平缓：“把寺庙田产收归皇田，再直接租给百姓，同时减免租金。

    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心中怨气自然消散。

    那些香火信众，本就是田间劳作的平民，朝廷此举看似触动寺庙，实则安抚民心，他们怎会心生抵触？”

    话音落下，于璞眼睛骤然一亮，手掌重重拍在额前：“妙啊！邬先生一言，真是拨云见日。

    内阁原先的计策，是划入皇庄经营。”

    “那并非上策。”邬思道轻轻摇头，“一来百姓劳作没有劲头，二来容易让庄头管事中饱私囊，对化解怨气没有根本帮助。

    唯有让田地直接落到耕作者手中，才是正道。”

    于璞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回京后我即刻与同僚商议章程。”他顿了顿，目光再度热切，“邬先生可愿出山入朝效力？以先生的才干，位列中枢也是迟早的事。”

    坐在一旁的沈骐闻言，伸手在于璞臂上不轻不重推了一下，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于老兄，我替你牵线解惑，你反倒转头来挖我的墙角？”

    于璞朗声大笑，带着几分被识破的坦然：“见猎心喜罢了！如此大才，谁不想为朝廷招揽？”

    邬思道只是缓缓摆手，神色平静：“多谢阁老抬爱，我闲散已久，受不得官场拘束。

    何况国公待我恩厚，除非他开口让我离去，否则绝无另投他处的道理。”

    “也罢，是我唐突了。”于璞轻叹一声，转而看向沈骐，面露为难，“不过清查寺产这事，恐怕还得借重老弟你的手段，单凭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推动。”

    沈骐嘴角的笑意淡去，化作一声轻叹：“你登门之时，我就料到没有轻松差事。”

    于璞求助沈骐，实在是情势所迫。

    上次沈骐出手让皇室宗亲吃了苦头，朝廷才总算和宗室谈妥条件，不然上万皇族涌入京城的场面，谁也不敢想象。

    见识过沈骐的手段，于璞怎会放过这把现成利器？

    何况这些寺庙里往往藏着武艺高强之人，官府动手难免引发冲突，甚至比应付宗室更麻烦。

    沈骐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一来，他想借这个机会走遍大明各地，如今京城里没人敢触他霉头，连找像样的对手提升修为都难，不如去江湖转转，顺手收拾几个宵小之辈；二来，他也想视察各地帝国钱庄的运作情况。

    如今钱庄分号已开遍各府州县，步入正轨，可强龙难压地头蛇，难免会遇到麻烦，他亲自走一趟，也能为钱庄撑腰壮势。

    见于璞松了口气，邬思道忽然开口：“于大人且慢，我猜你变法的第三项，是不是要对士大夫阶层动手了？”

    于璞顿了一下，慢慢坐回椅中：“先生说得不错，等寺庙田产清理完毕，接下来就该清退士大夫侵占的民田了。”

    这事其实朝野上下早有预料，真正关键的举措，总是留在最后。

    于璞的变法亦是如此，寺庙侵占的田产数目虽大，可和士大夫阶层吞并的土地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别的不提，单说于璞辞官归乡的恩师——前任内阁首辅，家中田产就有二十四万亩，府中仆役数千，没有一人需要服国家劳役。

    可想而知，整个大明疆土内，士绅阶层的田产数字何等惊人。

    这些读书人出身的阶层，无需缴纳赋税，就连家中仆役也免去徭役，千斤万斤的重担，全压在寻常百姓的脊梁上。

    民变时常发生，根源就在这里。

    如今于璞决意推动变法，剜去这些积年恶疮，为的是让大明朝走得更长远。

    “于大人，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人问他。

    “这意味着我将站在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若是变法失败，我恐怕连葬身之处都找不到。”于璞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比谁都清楚可能的结局。

    邬思道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于阁老为何还要拖延？每多拖一日，就多给他们一日准备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于璞立刻拱手：“请先生指点。”

    “国公既然奉命巡查各地、清理田产，那么寺庙也好，士绅也罢，无非都是清查……”

    邬思道声音平缓，对着沈骐缓缓说道：“这些寺庙与地方士绅向来是互相勾结，如今正好借着清查田产的由头，把这两方势力一并整治，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