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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眼时,临安知府黄塘正站在台阶上,官袍下摆纹丝不动。
“范曾,接旨。”
声音不高,却让庭院里的风都仿佛停住了。
范曾感觉到手指在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原以为朝廷会有所顾忌,毕竟他身居高位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一道圣旨怎可能轻易抹去这一切?
可圣旨就在眼前,白纸黑字,还盖着鲜红的玉玺。
他想站起身,膝盖却软得撑不住身体,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索性坐在地上,再次展开绢帛细看。
没有错,措辞严苛,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绝非年轻皇帝的手笔,也不是内阁旧臣会拟定的条文,它来自更高、更冷的地方。
黄塘依旧在一旁等候,这位上任不足两年的知府,往日见了他总是躬身行礼,此刻腰杆却挺得笔直。
“范公,”黄塘换了称呼,语气愈发疏离,“诏令已下,绝无更改。
你的两个儿子与各大家族往来密切,朝廷早有记录,从今日起,府中所有文书都要封存待查。”
范曾抬起头,庭院里的老槐树正落着叶子,黄叶一片片旋转飘落。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踏入这座宅院时,也是秋天,树叶还没有这般枯黄。
他慢慢卷起圣旨,动作僵硬,如同收敛自己的尸骨。
范曾的指尖不停颤抖,他记得如今的内阁首辅于璞,当年曾在他门下恭敬行礼,若真是内阁拟定的旨意,怎会如此不留情面?这语气、这力度,分明是从宫城深处,从那位被称作“大魔王”的沈骐手中直接压下来的。
“我要面见圣上,我要见太后,要见于璞!”范曾撑着身子站起来,袍袖沾了尘土,声音嘶哑得如同碎裂的瓷器,“我为大明操劳几十年,朝廷绝不会这样对我!”
黄塘站在台阶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范曾,你勾结朋党、对抗朝令,想离开临安?简直是痴心妄想。”
厅堂里还有其他人,方才还一同听曲谈笑的权贵们,此刻静得只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率先跪倒在地,急切地辩解:“黄知府,我们只是来听曲的,绝没有参与任何勾结之事!”
“没错,我们拥护朝廷法令,立刻与范曾划清界限!”
“我张家这几日已经在清丈田亩,多余的土地马上退还百姓……”
一句接着一句,言辞急切又卑微。
黄塘冷眼扫过他们惨白的脸庞,原来所谓的江南士族联盟,看似牢不可破,在朝廷真正出手时,竟脆得像晒干的苇秆,那边只是轻轻一动,这边的同盟就碎了一地。
不过一日光景,苏杭一带的局势骤变,没人料到那些盘根错节的豪门大族,垮台得如此之快。
短短半天,范曾所有荣衔被尽数剥夺,两个儿子被关入大牢,与他联姻的崔家更是凄惨,海外贸易的职权全被收回。
反倒是王家,不仅拿回了江南市场,势力比以往更稳固庞大。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大家族退还的田亩累计达到百万亩,遣散的家仆超过十万人。
苏杭两地的变动只是开端,消息顺着水道与驿路扩散,整个江南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浪,到那时,归还的田亩与释放的奴仆数量,会是一个无人敢细想的数字。
曾经冷清的王家宅院,突然变得门庭若市,只因坊间悄悄流传,那位奉旨南下的御史,正落脚在此处。
江南的世家大族坐不住了,谁也不想落得范家那般下场,于是各色车马停在王家门外,名帖与礼单如雪片般递进去,绫罗绸缎、古玩玉器、成箱金银,甚至精心教养的歌伎,都被当作敲门砖送入院中。
那位御史从未露面接见,可所有礼物全都收下了。
这就够了,在提心吊胆的权贵们看来,收下礼物就是默许,就是安全的信号,既然这位“煞星”肯收下心意,想必不会把矛头对准自己。
三天时光在忐忑中过去,临安知府黄塘推行法令的力度丝毫未减,寺庙道观侵占的沃土一亩亩清退,世家大族隐匿的田产与人口被逐一查出。
朝廷的告示贴在城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遵照执行的人,既往不咎。
这三天里,锦衣卫的马蹄声安静了许多,除了最先遭殃的范家和崔家,再没有其他府邸被围抄,仿佛一场雷雨,只劈倒了最先出头的树木。
送礼的权贵们终于松了口气,擦着额角的冷汗,暗自庆幸礼物送得及时。
王宅的偏院里,老管家眯着眼打量堆积如山的箱笼,嘴角压不住笑意:“公子您看,苏杭两地送来的东西,都快堆不下了。”难怪朝中人人都争着南下办差,尤其是来江南,礼物堆满几间厢房,连训练有素的扬州女子,都送来了不少。
对于所有馈赠,沈骐从未拒绝。
街道上弥漫着别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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