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皇宫藏书阁里一本泛黄册子上的记载：往西去，越过沙漠雪山，有些国家信奉的并非佛门。

    “王爷，”曹正淳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让您……看着办。”

    沈骐嘴角微微弯起。

    看着办。

    这三个字能解读出千百种意思。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曹正淳紧绷的脸，又掠过无情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的手。

    “那就好好看。”他说，“传令下去：校场周围所有酒肆茶楼，二楼雅间全部清空，价格翻三倍，愿意掏银子的，登记名帖。”

    无情微微一怔：“您这是要？”

    “筛沙子。”沈骐走回厅中，终于坐下，椅面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真正有分量的人，不会挤在人群里吃灰。

    肯花冤枉钱买清净的，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身上背着事。”

    曹正淳恍然大悟，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意：“奴才这就去办。”

    等人都离开后，厅里安静下来。

    沈骐独自坐着，听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响。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三宝太监那张枯树皮般的脸。

    老人说话时喉结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那位陆神仙啊……老奴见到他那年，宫墙外那排柏树，才刚到腰那么高。”

    如今那些柏树，已经能遮住半边天空了。

    沈骐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掌纹交错，深浅不一。

    他慢慢握紧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路还很长。

    长得或许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尽头。

    但总得有人往前走，不是吗？

    窗外又一阵喧哗炸开，这次混进了兵器碰撞的锐响。

    沈骐没有动。

    他静静听着，像是在听一场遥远的雨声。

    京城各处告示栏前，人群的呼吸在冬日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指划过粗糙纸面的声音接连不断，夹杂着压低嗓音的议论。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身影，有的背负刀剑，有的空手而来，目光全都牢牢粘在墨迹未干的告示上。

    沈骐站在阁楼窗前，视线掠过下方攒动的人头。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却没料到会来这么多。

    风卷过檐角，带来远处马蹄踏过石板的碎响，还有兵器偶尔碰撞的清脆叮当。

    “规矩必须立清楚。”他转身对屋里另外两人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细碎交谈都停了下来，“京城不是江湖，这里有这里的法度。”

    无情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边缘，杯壁还留着一点余温，茶水早已凉透。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公文已经拟好，吃住由朝廷安排，银子、丹药也都备齐了，若是能胜出，另有重赏。”

    这个消息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告示栏前，有人反复读着那几行字，嘴唇无声开合；有人猛地拍了下同伴肩膀，喉结滚动；还有人退到人群外围，抱臂而立，眼神却亮得惊人。

    名声是一回事。

    能亲眼见证这场顶尖对决，或许比名声更有吸引力。

    有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穿过人头，望向皇城方向，仿佛已经看见刀光剑影。

    也有些面孔过于年轻，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他们很快就会被劝退——告示上写得明白，修为不够的，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几个少年被巡街的锦衣卫拦下，低声解释着什么，脸上兴奋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沈骐看着那些年轻面孔悻悻离去，收回目光。

    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喝。

    窗外，更多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黄昏的宁静。

    “该来的总会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屋里两人说，“既然来了，就按京城的规矩来。”

    无情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已经安排好了，锦衣卫、六扇门、东厂的人都在街上，全程盯着。”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灯笼一盏盏点亮。

    客栈酒肆里坐满了人，交谈声、碗碟碰撞声、偶尔拔高又压低的争论，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空气中飘着酒气、汗味，还有后厨传来的饭菜香气。

    有人在猜测莫卧儿那边能拿出什么筹码；有人在算赏银能买多少田地；也有人只是沉默擦拭兵器，布帛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执着。

    沈骐离开窗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上一次招募人手的场景，那时的人潮和现在比起来，竟显得稀疏。

    “热度比预想的高。”他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也好，人多，能选的人才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