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的边缘被他手指的温度捂得有些发软。

    风吹过路旁高大的杨树，叶子哗啦作响，盖过了他急促的脚步声。

    他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说辞，各种技术细节和人员调配像齿轮一样在他脑海中咔哒咔哒地转动。

    

    他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先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制服外套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好，又用手指理了理鬓角。

    指节弯曲，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张厂长，”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您在吗？我是后勤的何宇柱。”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穿透力。

    

    何宇柱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水与旧报纸混合的味道。

    张厂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宇柱脸上，随即滑向他手中那张对折的纸。

    

    “小何啊，”

    张厂长摘下眼镜，语气比何宇柱预想的要温和，“拿着什么？有事？”

    

    “厂长，您先看看这个。”

    何宇柱几步走到桌前，微微倾身，将报告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推向对面。

    

    张厂长重新戴好眼镜，那副老花镜的金属腿架在他耳后。

    他拿起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规律地走动，嘀嗒，嘀嗒。

    

    报告不长，他很快看完了。

    他将报告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透过镜片投向何宇柱。

    

    “看完了。”

    张厂长说，“钱数倒是不算多。

    但我有个问题，你得先跟我交个底。”

    

    何宇柱的心提了起来，他立刻站直了些：“您问，厂长。”

    

    “报告上说，你想靠运输科维修班那十几号人，仿制卡车。”

    张厂长的语调平稳，听不出褒贬，“依我对咱们厂的了解，维修保养是一回事，从头造一辆车，可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的差距，你心里有数吗？具体怎么个搞法，你跟我详细说说。”

    

    何宇柱将那份报告平铺在办公桌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张厂长，运输科那些师傅的手艺，造整车或许吃力，但照着模样把零件一个个做出来，倒不算难事。”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盘算清楚的事。”我琢磨着分三步走。

    头一步，得找几辆同型号的、别的厂子报废的旧车来。

    让工人们亲手拆，亲手装，弄明白每个铁疙瘩是管什么用的。

    要是运气好，能把废车重新攒起来跑，那底子就算打牢了。”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第二步，是发动机。

    这玩意儿精贵，可咱们厂的机床和老师傅们的手艺，未必啃不动。

    用老法子失蜡铸造，先不求力道多猛，能转起来，能出声，就算成功。

    最后一步，才是底盘、后桥这些大件。

    等这些都有了模样，再试着往一块儿拼装。”

    他微微前倾身体，“就算最后整车没成，能把发动机弄出来，也是条路子。

    靠着它，改改设计，造些更简单的运输车，总归有用处。”

    

    张厂长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子隐约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笔。”你既然想透了，那就试试。”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墨迹。

    他把签好字的报告推回去，“放手去做。

    真见了亮，有了实在的难处，厂里、部里，总能找到支援。”

    

    “明白了。”

    何宇柱接过报告，脸上露出些笑意。”那……王书记那边，需要我去说一声么？”

    

    “生产上的事，我点头就行。”

    张厂长摆摆手，“等东西有了眉目，再汇报不迟。

    不急这一时。”

    

    何宇柱没再多话，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随后严丝合缝地关拢，将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