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铁门在傍晚五点半准时被推开。

    

    穿深蓝工装的人群像解冻的河水般涌出大门。

    自行车铃混着脚步声，马路很快被黑压压的人影覆盖。

    

    食堂帮工方二娃和母亲前后脚走进南锣鼓巷的院子。

    他摘下沾着油渍的帽子，对正在掏钥匙的女人说：“晚上别备我的饭。”

    

    母亲转过脸。

    

    “之前说好的——要是考过八级，就得请小明他们喝一顿。”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盖红章的纸，“今天过了。”

    

    女人眼角皱出笑纹。”等着。”

    她从内襟口袋里摸出卷起的纸币，抽出一张五元的，“少喝点，明天还得揉面。”

    

    “放心。”

    纸币被他塞进里袋，“没那么多票，想多喝也没门。”

    话音还没在屋里散尽，人已经跨出门槛。

    

    女人望着空荡荡的门框，转身走到方桌边。

    桌上木相框里是个男人的黑白照。

    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面。

    

    “听见没？二娃考上八级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以后算正经厨子了……等再过两年，说个媳妇。

    到时候让媳妇顶我的班，我回来带孙子。”

    

    方二娃的布鞋底在胡同青石上踏得急。

    他在一扇绿漆门前刹住脚，朝里喊：“小明！在就吱声！”

    

    门里传来凳子腿刮地的声音。

    张小明探出头，手上还粘着半片菜叶。”咋了？”

    

    “走，喝酒。”

    方二娃扬起下巴，“叫上小伟。

    票带够啊。”

    

    张小明眼睛亮了一下，缩回头。

    屋里传来翻抽屉的响动，接着是他朝里屋的喊声：“妈，晚上不在家吃！”

    

    再出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淡黄色的票证。

    

    两人肩膀撞着肩膀朝胡同深处去。

    到第三户院门前，张小明抢先一步，手掌拍在门板上：“小伟！二娃请客——八级考过了！”

    

    门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李小伟光着膀子冲出家门，见到两人时眼睛亮了起来。”二娃，好事啊！等我套件衣服，马上来。”

    他转身跑回屋里。

    

    张小明冲他背影喊了一句：“酒票别忘了带。”

    

    没过多久，李小伟套了件洗得发灰的白背心又跑出来，喘着气问：“咱们上哪儿喝去？”

    

    方二娃只笑了笑，抬脚就往巷子外走。

    张小明和李小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最后停在一处挂着旧木招牌的铺子前。

    方二娃抬手指了指：“就这儿。”

    

    李小伟盯着招牌看了几秒，嘟囔道：“附近又不是没有酒铺，跑这么远……”

    

    方二娃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拍：“你懂什么？这儿的酒，四九城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不是老酒客根本找不着这地方。

    我也是听食堂老师傅闲聊才晓得。”

    他说完便撩开布帘往里走，另外两人赶紧跟上。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木桌木凳都磨得发亮。

    三人走到柜台前，方二娃问：“同志，酒怎么卖？”

    

    柜台后的女同志脸上带着笑：“有七毛一斤的，也有一块的。

    小伙子要哪种？”

    

    三个人同时摸兜，把带来的酒票全掏出来凑在一块，正好一斤。

    方二娃把票递过去：“要七毛的那种。

    票在这儿。”

    

    女同志接过票看了看，又问：“要下酒菜吗？”

    

    “菜怎么卖？用票不？”

    

    “咸菜五分一碟，豆腐乳一分一块，小肚两毛一碟。

    都不要票。”

    

    方二娃咧开嘴：“那来两碟咸菜，五块豆腐乳，两碟小肚。

    一共多少？”

    

    女同志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一毛加五分加四毛，一共五毛五。

    加上酒钱，总共一块二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