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儿的话，麻烦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挂个电话。”

    声音平稳，听不出急切。

    

    桌后的人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我送送你。”

    

    “不用。”

    何宇柱摆了摆手，嘴角弯了一下。”这地方，我摸黑都走不丢。”

    他没等对方再开口，手已经伸了过去。

    短暂的一握，干燥的掌心碰了碰，随即松开。

    转身，拉开门，脚步不重不轻地踏了出去。

    

    走廊里残留着旧报纸和茶水混合的气味。

    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能看见浮尘缓慢地旋转。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略显空旷的厅堂，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春午后特有的、微凉的清澈。

    他站在台阶上，停顿了片刻，肺里吸满了那股凉意，然后才走 ** 阶。

    

    事情还没落定，但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结果如何，他觉着，不会太差。

    

    门房的小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是看门的秦大爷。”谈妥了？”

    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谈完了。”

    何宇柱朝那边侧了侧脸。”得赶回去干活了，下回再找您唠。”

    话说完，他走向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握住车把，推着走了几步，腿一抬，便跨了上去。

    车轮碾过街道办门前坑洼的水泥地，微微颠簸着，拐上了大路。

    

    风贴着耳廓滑过去，有些硬。

    他瞪着车，思绪却跑在了车轮前面。

    这步棋，走得险吗？他问自己。

    若是老老实实等着，再过上二十年，日子自然会是另一番光景，宽阔得很。

    可那个提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

    几十处房产，在四九城里。

    这个数目，光是想想，喉咙就有些发干。

    

    风险？他细细地掰扯过。

    若只是他自己，断然不敢。

    那么大一笔钱的来路，他圆不上。

    可现在不同了。

    有岳父娄半城在前头。

    那座山足够高，足够挡住许多探究的视线。

    钱的源头，便不会再有人深究。

    要做的，只是别声张，像夜里走路一样，悄没声息地把事情办妥。

    地皮到手，房子盖起来，让街道上安排人住进去。

    只要屋里有了人，有了烟火气，那房子便算是扎下了根。

    

    他盘算着更远的事。

    等到六五年，岳父会带着晓娥离开，去那个南边的岛城。

    到时候，即便日后有人想翻旧账，也只能在纸面的归属上做文章。

    住在里面的人，是请不走的。

    房子只要还在，立在那里，等到七六年过后，岳父他们回来，一切便还是原样。

    

    车轮碾过一块石子，车身晃了晃。

    他握紧车把，目光看向前方道路的尽头，那里是红星轧钢厂高耸的烟囱轮廓。

    风似乎大了些，吹得他眯起了眼。

    

    钥匙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何宇柱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让呼吸平复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运转声，低沉而持续。

    他伸手拿起电话，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忙音，一声，两声。

    然后被接起。

    

    “我是娄炳成。”

    那个声音说道。

    

    “爸，是我。”

    何宇柱说。

    

    对方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怎么了？是晓娥还是孩子——”

    

    “都很好。”

    何宇柱打断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他将想法摊开来说了。

    那些存放在某处的纸币，那些可能因潮湿而边缘发软的钞票，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街道那边如果同意，他想用那笔钱盖些房子——不是随便盖盖，要请最好的匠人，用最结实的材料。

    毕竟二十年不算短，砖瓦得扛得住风雨。

    租给谁呢？给那些日子紧巴巴的工人家庭。

    租金不必高，够维持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