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了那里。

    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耳朵总比旁人灵一些。

    

    新炼钢车间的奠基典礼选在一个有风的上午。

    黄土被翻掘开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地层。

    场面很隆重，连工业部的一位高级领导也专程赶来，握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为奠基石培上了第一锹土。

    摄影机的镜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对准了那片即将升起厂内第一座侧吹转炉的空地。

    

    炼钢车间破土那天起，何宇柱就把自己钉在了工地上。

    指挥部的棚子挨着钢筋水泥的骨架搭起来，风一吹，帆布哗啦作响。

    他不在那儿坐着听汇报——身影总在基坑里、脚手架间、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晃着。

    哪儿有问题，哪儿就有他沾着灰土的鞋印。

    工人们起初不习惯，后来发现，早晨天刚亮时那个蹲在图纸前的人影，夜里最后一盏汽灯熄灭前还在巡检的，都是同一个。

    

    进度表被他拆成了日日夜夜。

    今天该浇注哪片地基，明天该竖起哪排钢梁，白纸黑字贴在工棚土墙上。

    每隔三五天，他会把大伙儿聚到空场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只让不同工组的师傅轮流开口。

    怎么绑钢筋更牢靠，怎么支模板更省料，怎么在雨季里抢出晴天的工作量——这些话头一起，就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有人指着图纸说出个门道，何宇柱当场就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票子。

    整个工程下来，五百多个工人攒出了七百多条主意。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时间被重新丈量。

    原本要熬过十个整月的工期，在第七个半月头上就见了轮廓。

    最后那座侧吹转炉的安装，只用了十三个昼夜。

    当何宇柱推开杨厂长办公室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手掌上还留着洗不净的机油味。

    

    杨厂长从文件堆里抬起眼。

    听完简短几句汇报，他搁下钢笔，身子往后靠进藤椅里。

    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漫出来。”何处长，”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惊叹，“你这可真是……我原想着能把车间顺顺当当盖起来就是大功一件。

    现在倒好，生生抢回快三个月。

    工期短了，国家的钱袋子也省了分量。

    你这手笔，我服气。”

    

    “您过奖了。”

    何宇柱站着，背挺得笔直，“上面给的支持到位，工人们肯拼命。

    转炉再有一个月就能立起来。

    杨厂长，生产班子该搭起来了——等设备齐备，立刻就能 ** 。”

    

    杨厂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窗外梧桐的影子斜斜切进屋里，把空气分成明暗两半。

    静了片刻，他忽然问：“何处长，这炼钢车间的担子，你愿不愿意一起挑了？”

    

    何宇柱怔住了。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像是要找支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我？”

    他喉咙有些发紧，“炼钢的炉子怎么烧，钢水怎么淌，我一窍不通。

    让我管生产，这……合适吗？”

    

    杨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注视着坐在对面的何宇柱，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专业技术自然有专人处理，你需要把握的是全局。

    炼钢车间从无到有，是你一手督建的，这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

    能把一个项目管起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其他的，边做边学也不迟。”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念头切实可行。

    何宇柱若能延续建设时的劲头，这个新车间或许真能成为厂里的标杆。

    即便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调整岗位也来得及。

    但杨厂长心底隐约觉得，这个年轻人会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何宇柱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很郑重。”厂里如果做了决定，我肯定服从安排，尽全力去做。

    不过，从稳妥的角度考虑，或许还是派更有经验的同志来主持更合适。”

    他的话说得不紧不慢。

    

    “你的意见，我记下了。”

    杨厂长摆了摆手，“是否由你兼任，还需要和高书记商议后才能定。

    目前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考虑。

    好了，你先去忙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有些凉，早春的风从窗户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