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着跟他搭话，发现他听得认真，还会追问细节。

    于是提建议的人多了起来——这儿有个阀门总漏气，那儿搬运的路线太绕。

    何宇柱把这些问题记下，能马上处理的就找人去办。

    不知不觉间，车间里的嘈杂声中多了几分顺畅的节奏。

    到了月底统计时，数字跳了出来：第一个月就出了两万吨钢，算下来每天炉子里流出的钢水接近千吨。

    

    何宇柱在炉前走动时，注意到许多人的后背总是湿透的。

    高温烤着皮肤，汗滴下去，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找来懂技术的人商量，能不能把高炉产生的那些废气利用起来。

    过了些日子，几台设备运进车间角落，开始产出一种带咸味的气泡水。

    工人们轮换着休息时，就能喝上一杯。

    喝了之后，那些因为流汗太多而发白的脸色，似乎慢慢缓了过来。

    

    产量报告送到杨厂长桌上时，他正端着茶杯。

    放下杯子，他翻开纸张，视线一行行往下移。

    看到最后那个数字时，他顿住了。

    两万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了声，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

    他靠向椅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那份关于产量的文件摆在桌上，杨厂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

    他意识到，当初让何宇柱同时负责炼钢车间，恐怕是自己这些年里最值得记住的一个决定了。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灰，但屋里却因为这份报告而显得亮堂起来。

    数字不会骗人——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突破五十万吨的产量，已经从一个模糊的预期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目标。

    这不仅意味着任务能够超额完成，更意味着许多别的东西，比如上级的注视，比如个人履历上可以添上扎实的一笔。

    他几乎能想象出老领导听到消息时，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

    

    他坐不住了，拿起那几页纸就往外走。

    走廊里能闻到淡淡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味道他闻了十几年，今天却觉得格外顺鼻。

    高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高书记正伏在案前，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眼镜，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您看看这个。”

    杨厂长没多寒暄，直接把报告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高书记接过，镜片后的目光先是掠过杨厂长的脸，似乎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然后才落到纸面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书记阅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看向杨厂长时，眼神已经不同了。

    

    “老杨啊，”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现在看来，你当初提的那个建议，确实有道理。”

    他没有直接夸何宇柱，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杨厂长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主意是我提的，可活儿是他们干的。

    尤其是何宇柱同志，还有车间里那帮工人，没日没夜地扑在炉子前头。”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耸的烟囱，“说实在的，连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快见成效。

    设备还没摸透，人手也才刚凑齐，第一个月就干出了两万吨。

    等大家彻底熟练了，机器也跑顺了……”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高书记，“五十万吨，我看不是终点。

    到时候去部里汇报，咱们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些。”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更远的图景，那不仅仅是完成指标带来的荣誉，而是通往另一个更广阔天地的台阶。

    这个念头像炉火一样，在他心底暗暗烧着。

    

    高书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又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是我们之前把何宇柱同志的能力想简单了。”

    他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样的同志，应该让他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他的声音平稳，但话语里的意味却很深。

    即便到了他这个年纪，离卸任的日子不远了，也并非没有别的想法。

    哪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