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镜片，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又或许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晓娥知道你的这些打算吗？”

    他问。

    

    “还没细说。”

    何宇柱如实道，“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娄半城轻轻“嗯”

    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又一次看向窗外，这次看了很久。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书房内的景象：两个男人的身影，一盏未开的灯，满墙沉默的书脊。

    

    “那就……”

    娄半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又似乎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重量，“从头说起吧。

    你刚才提到的第一点，关于……”

    

    谈话继续下去，但节奏变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陈述，而是一问一答，时而交锋，时而补充。

    台灯不知何时被拧亮了，一团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这一角，将两人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话语的起伏微微晃动。

    

    楼下，谭雅丽第三次热好了饭菜。

    她走到楼梯口，仰头望了望书房门下那道依然亮着的光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厨房。

    碗碟被小心地收进纱橱里，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夜渐渐深了。

    

    门被推开时，娄半城正对着报纸出神。

    谭雅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惯常的轻快：“小何来啦？快进来坐。

    我就说嘛，要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你哪能抽身到我们这儿来。”

    她擦着手走出来，眼角瞥了丈夫一眼。

    

    何宇柱在沙发里坐下，手掌蹭了蹭膝盖。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掩着，能看见外面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过，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电话里讲不清楚。”

    他开口，声音不高。

    

    娄半城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妈就是爱琢磨。”

    他语气里有些疲惫，又转向妻子，“孩子特意跑一趟，肯定有他的道理。”

    

    谭雅丽没接话，只是看着何宇柱。

    她的眼神里有种等待的神色，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带来的不会是什么家常闲话。

    

    “是关乎二老的事。”

    何宇柱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

    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没拧紧，传来极轻微的、持续的滴答声。

    

    “我们？”

    谭雅丽向前倾了倾身子。

    

    何宇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娄半城有些松弛的手背上。

    那双手曾经握过钢笔，签过文件，也摆弄过工厂车间的零件。

    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凸起。

    

    “眼下这样的日子，”

    他问，“你们觉得如何？”

    

    谭雅丽笑了，那笑容很快，像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晓娥跟着你，三个孙子都结实，这就是福气。”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但何宇柱看着的是另一个人。

    娄半城没有笑。

    他靠在椅背里，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清闲日子。

    看看报，读读书，一天就过去了。”

    他停顿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很轻的节奏，“就是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数剩下的时间。”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您才五十出头。”

    何宇柱说。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要是换一个地方呢？一个能让您重新挽起袖子做事的地方。”

    

    娄半城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换个地方？”

    他摇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我这把年纪，还能折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