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蔡全无蹬着那辆三轮板车，回到了大前门附近那条胡同深处。

    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还没瞧见自家院门，他的声音就先扯开了，朝着那片灰墙瓦檐里飘去：“秀莲！出来搭把手，开开门！”

    

    喊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小脑袋，是他儿子蔡建国。”爸，妈在屋里歇着呢，睡着了。”

    

    蔡全无下了车，宽厚的手掌落在儿子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你咋不歇着？”

    

    “我不困，在院里瞅蚂蚁搬家呢。”

    孩子眨巴着眼，手指转向板车上堆得高高的包袱，“爸，这拉的啥呀？”

    

    “都是你晓娥嫂子给的，衣裳，还有铺盖。”

    蔡全无一边答着，一边用力将车往院里推。

    这时，屋门帘子一挑，被惊醒的苏秀莲走了出来。

    她看着车上小山似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当家的，这……这都是啥？你不是去帮柱子，给他老丈人家搬东西去了吗？”

    

    蔡建国朝屋里喊了一声，说车上那些包裹里都是晓娥嫂子送来的衣物和铺盖。

    

    苏秀莲从门里探出身，瞧见板车上堆成小山的包袱，不由得睁大了眼。”当家的，你这是把晓娥娘家整个衣柜都搬来了吗？”

    

    蔡全无正解着麻绳，闻言笑了。”还真让你说中了。

    别愣着，搭把手搬进去吧，料子都不错，回头看看能不能给孩子们改几身衣裳。”

    

    “可晓娥爹妈往后穿什么？”

    苏秀莲一边帮他松绳结，一边问。

    

    “柱子说，老两口南下去香江了，短时间不回来。

    这些衣裳留着也是霉坏，不如给咱们。”

    蔡全无压低声音，拍了拍其中一个包袱，“这里头有毛皮的，你试试合身不，不行就送去旧货铺换钱。”

    

    包裹全搬进屋，摊了满床。

    苏秀莲望着堆叠的衣裳和六床厚被，嘴角扬了起来。”这下好了，往后冬天不怕冷，出门也有体面衣服换了。”

    

    “你慢慢收拾，我得赶去酒馆。”

    蔡全无转身要走。

    

    苏秀莲已经埋首在那堆织物里，只抬手挥了挥，指尖抚过一件缎面袄子，眼里都是光亮。

    

    蔡全无摇头笑了笑，推门往酒馆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对话声。

    

    “你家粮票还够使吗？”

    是赵雅莉的嗓音。

    

    “我妈管着账呢，我也说不准……雅莉姐，你家里不够了？”

    孔玉琴应道。

    

    “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老大最近个头蹿得厉害，粮票紧巴巴的。

    你要是有富余，匀我些成不？”

    

    “那我下班问问娘，明儿给你信儿。”

    

    蔡全无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才推门进去。

    里头两人顿时收了声——一个低头翻账本，一个拉开抽屉数起零钱。

    

    赵雅莉抬起头，脸上堆起笑：“蔡经理回来啦。”

    

    蔡全无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朝赵会计的方向略微颔首，声音平直：“赵会计，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那扇门走去。

    

    赵雅莉侧过身，对身旁的孔玉琴低声交代：“小琴，前面你先照应着，我去去就回。”

    

    “放心吧，雅莉姐。”

    孔玉琴应道。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赵雅莉走进去时，蔡全无已经坐在了那张旧桌子后面。

    她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蔡经理，您找我？”

    

    “刚才，”

    蔡全无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和孔玉琴在柜台边说的话，我听见了。”

    

    赵雅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紧：“蔡、蔡经理，我知道私下弄粮票不对……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想着……才想找小琴问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