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熊沐被带回了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警车驶入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熊沐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民警扶了他一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走进了大楼。

    陆峥没有立刻审讯他。

    他安排民警给熊沐买了一份热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油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饭菜装在一次性餐盒里，冒着热气，被端进了休息室。

    熊沐看着那碗饭，愣了几秒。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怕饭会突然消失。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米饭里，和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在传销窝点里，每天只有两顿清水煮白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吃完饭后，民警带他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浴室不大，水龙头里的热水冲在他身上，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他站在水柱下面，一动不动，任由热水浇在头顶，浇在脸上，浇在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水流进眼睛里，他不躲，眼泪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洗了整整半个小时。

    晚上十点多，熊沐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他的头发还没干透，穿着民警借给他的一件深色卫衣，坐在审讯室里。审讯椅没有锁，他自愿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没有戴手铐。

    陆峥和苏沉走进来的时候，他立刻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陆警官，苏警官，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端了传销窝点，还帮我联系了我爸妈。对不起，白天的时候，我对你们态度那么差，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关系。我们能理解你当时的处境。坐吧，我们今天找你，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这半年在传销窝点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这个传销组织的全部情况。我们需要做完整的笔录，把这个传销团伙彻底打掉。”

    熊沐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平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慢，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刚到临江，他把我接到那个小区。”熊沐说的是张涛，他的老乡，“上楼的时候，他还笑着说，公司宿舍条件一般，让我别嫌弃。门一开，我还没看清屋里的样子，后面就有人推了我一把。”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摔在地上，门就在我身后关上了。咔嚓一声，反锁了。”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我当时就知道，完了。被骗了。我说我要走，几个人就围上来了。一个光头，一个纹身的，还有两个记不清了。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踢我的背，踢我的腿，扇我的脸。光头踩着我右手的手指，让我别喊了。我疼得叫不出来。”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上有旧伤，一道白色的疤痕从指根延伸到指尖。

    “肋骨断了。”他说，“没去医院，就自己养着。疼了两个月。”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从那以后，我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了。”熊沐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打地铺，男女都有。窗户焊着铁栏杆，门上有三把锁。每天早上五点钟被叫起来，听讲师讲课。讲什么五级三晋制，连锁经营，国家暗中扶持的项目。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词。”

    “吃什么呢？”陆峥问。

    “清水煮白菜。一天两顿。偶尔有馒头，一人半个。过节的时候会给一碗米饭，上面浇点酱油。他们说这叫‘吃苦教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试着跑过。跑了好几次。第一次跑到楼下，被追回来，打了一顿，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一夜。第二次跑到小区门口，被抓回来，打得更狠，关了三天。第三次……”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第三次，我刚到楼梯口就被发现了。他们把我拖回去，用皮带抽我，让我跪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整整两个小时。光头用脚踩我的头，说‘你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之后我就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我开始装。装听话，装顺从，装被洗脑了。他们讲课，我认真记笔记。他们让我背资料，我背得比谁都熟。他们让我骗家里人打钱，我就打电话回去，按他们写的稿子念。我妈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我爸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