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上午九点，翠湖花园三号楼101室。

    

    陈海站在门口，旁边是孙德明。孙德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乱了许多，眼睛凹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陈海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一个人拖着鞋在走路。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她看了一眼孙德明，又看了一眼陈海，没说话，让开了门。

    

    “他在书房。等你们很久了。”

    

    孙德明走进去，陈海跟在后面。

    

    客厅很大，但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的，擦得很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照片——赵立春站在中间，旁边是孙德明，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汉东省委大院，一九九八年春。

    

    孙德明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书房的门开了。赵立春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看着孙德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

    

    “来了？”

    

    孙德明说：“来了。”

    

    赵立春转身走进书房，孙德明跟进去。陈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柜。书柜上摆满了书，但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张白纸。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孙德明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书桌。

    

    赵立春看着他。“你瘦了。”

    

    孙德明说：“你也是。”

    

    赵立春笑了笑。“老了。能不瘦吗？”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陈海。“这位是？”

    

    孙德明说：“中纪委的。陪我来。”

    

    赵立春点点头，目光回到孙德明身上。“说吧。”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老书记，我扛不住了。”

    

    赵立春没有说话。

    

    孙德明说：“三百万，一千二百万，我儿子的学费。这些事，上面都查到了。他们找我谈了话，让我交代。我没说。可秀英扛不住了。她每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着哭。我跟了她四十多年，没见她这么哭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老书记，我对不起你。”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一道一道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德明。

    

    “德明，你跟了我多少年？”

    

    孙德明说：“三十五年。从汉东开始。”

    

    赵立春点点头。“三十五年。你从一个小科员，干到副部级退休。这三十五年，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你愿意做。有些事，你不愿意做，但也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德明。“你恨我吗？”

    

    孙德明摇摇头。“不恨。是我自己选的。”

    

    赵立春走回桌前，坐下。“德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每个月十五号来看我吗？”

    

    孙德明说：“不知道。”

    

    赵立春说：“因为我怕。怕一个人待着。怕没人跟我说话。怕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看着孙德明。“这十几年，每个月十五号，是我最盼的一天。你来，跟我说说话，聊聊过去的事。你走了，我就一个人坐着，等下一个十五号。”

    

    他的眼眶红了。

    

    “德明，你扛不住了，我知道。我也扛不住了。可我不能说。说了，那些人怎么办？刘志远怎么办？瑞龙怎么办？他们跟着我，替我办事，替我看钱，替我看房子。我说了，他们就完了。”

    

    孙德明抬起头。“老书记，你不说，他们也完了。瑞龙已经进去了。刘志远也被查了。钟正国自身难保。你那些老部下，该跑的跑了，该躲的躲了。你扛着，扛给谁看？”

    

    赵立春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