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上午八点，宁省省会银州。

    

    周志远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银州比盛城更靠西，空气更干，风更大。远处是连绵的贺兰山，灰褐色的山体在晨光里显得苍凉而沉默。楼下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车不多，行人也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巷口窜出来，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老周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陈海在走廊里跟省纪委的人接头，小赵在电脑前整理材料。周志远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宁省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宁省的新能源项目叫“贺兰山风电基地”，是西北地区最大的风电项目之一，总投资八十多个亿，国家补贴二十多个亿。项目分成三期，一期已经并网发电，二期正在建设，三期刚刚立项。举报信说，有人在设备采购中虚报价格，在发电量上造假，在补贴申领中重复计算。手法跟青甘省、辽省如出一辙。

    

    上午九点，省纪委。接见周志远的是省纪委副书记马国良，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谨慎。

    

    “周组长，欢迎欢迎。宁省的情况，您大概了解了。贺兰山风电基地这个项目，省纪委查了一年，查不下去。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没人敢动。”

    

    周志远说：“为什么没人敢动？”

    

    马国良站起来，走到窗前。“因为这个项目的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省里有，市里有，企业里有。你查这个，那个就打招呼。你查那个，这个就递条子。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自己头上。”

    

    他转过身。“周组长，您从北京来，带着尚方宝剑。您说怎么查，我们就怎么查。”

    

    周志远说：“马书记，我不要尚方宝剑。我要人。省纪委这边，给我两个人。一个是熟悉能源项目的，一个是熟悉地方情况的。”

    

    马国良想了想。“能源项目的，我让发改委纪检组的王组长配合您。他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业务熟。地方情况的，我让银州市纪委的李书记配合您。他在银州干了三十年，什么人什么关系，都知道。”

    

    周志远说：“好。明天上午，让他们来专案组报到。”

    

    上午十点半，周志远从省纪委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的贺兰山。山很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海在旁边说：“周组长，刚才马书记的话，您信吗？”

    

    周志远说：“信一半。他说查不下去，是真的。他说没人敢动，也是真的。但他没说的是，他自己也不敢动。”

    

    陈海说：“那咱们怎么办？”

    

    周志远说：“自己动。”

    

    下午两点，专案组临时办公室设在省纪委三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周志远把宁省的地图挂在墙上，在贺兰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贺兰山风电基地，八十多个亿的项目，二十多个亿的补贴。这么大的盘子，不可能只有一家公司参与。举报信里提到的是盛能集团。又是盛能集团。他们在青甘省叫盛能，在辽省叫盛能，在宁省还叫盛能。连名字都不换，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小赵说：“周组长，盛能集团的工商资料我查了。宁省的盛能集团，法人代表叫钱德利。跟辽省那个钱德利是亲兄弟。一个在辽省，一个在宁省。两个人的公司都叫盛能集团，手法一模一样。”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钱德利。两个钱德利，一个在辽省，一个在宁省。亲兄弟，干一样的事。辽省的钱德利跑了，抓了。宁省的钱德利还在，还在正常上班。他知不知道他哥哥已经被抓了？肯定知道。他怕不怕？肯定怕。但他还在，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小赵，查宁省钱德利的背景。他在宁省干什么，跟谁有关系，背后是谁。”

    

    小赵说：“好。”

    

    下午四点，周志远正在看材料，老周推门进来。

    

    “周组长，省发改委的王组长来了。”

    

    王组长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组长，您要的材料，我带来了。贺兰山风电基地的所有审批文件，都在这里。”

    

    周志远接过来，厚厚的几大本。他翻开第一本，是项目立项批复。批复单位是省发改委，批复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签字的人，是省发改委主任刘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