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三更丑时， 也就是凌晨一至三点之间。

    渤海辽东外海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今夜无星无月，厚云压得极低，海天浑然一体，放眼望去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海面能见度不足三丈，是秋冬辽东海域最凶险、最适合偷袭的暗夜。

    五级凛冽北风呼啸狂吹，狠狠撕扯着海面，层层黑浪翻涌堆叠，拍击、拉扯着海面上所有的船只，每一艘小艇都在风浪里剧烈颠簸、左右摇晃。

    刺骨的海风裹着海水碎沫，像无数细小冰针，狠狠扎在人的脸颊、脖颈上，身上穿再多衣物都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寒意。

    长山岛外海四公里，外层警戒圈，八艘舢板改造的高速武装快艇正两两编组，分散巡弋在漆黑海域。

    按照从江定下的三层防御规矩，外层警戒全员满编、所有人隐在黑暗里，双眼还有双耳都死死盯住北面前往辽南方向的海面，不敢有半分松懈。

    最北侧的这艘快艇，是八艘警戒艇里站位最靠前、压力最大的先锋哨艇。

    艇上一共十四人，小队长名叫陈兴国，二十出头，出身福建沿海的流民，自从投奔长山岛之后，就直接投身进了林墨的军营、性子沉稳中带着凶悍，做事一丝不苟，是荣力夫亲手提拔上来的巡逻小队长。

    艇上十二名燧发枪步兵、两名炸药投掷手，个个都是有过战场经验的老兵。

    其中年纪最小的新兵叫李生，刚满十八岁，是一年前跟着家人逃难上台湾岛的，这也是他参军经历的第一个夜巡任务。

    还有老兵王满仓，年过三十，以前是个海盗，水性极好、是小队里的定心丸。

    整艘快艇熄尽灯火、借着微弱海风缓缓滑行，最大限度消弭船声，隐入黑暗海浪之中。

    所有人都半蹲在艇板上，身子压低，一手死死抓牢船舷，一手按住身旁的燧发枪，任由冰冷海水打湿衣襟，谁也不敢乱动。

    夜巡枯燥、漫漫长夜只有风声浪声，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熬过最初的紧绷戒备，风浪呼啸掩盖一切动静，小队士兵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忍不住低声闲聊，排解这刺骨寒风与漫长值守的疲惫。

    年纪最小的李生冻得浑身发抖，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王满仓嘀咕。

    “仓哥，这风也太冷了，骨头都冻得发疼。咱们今晚已经巡了快两个时辰了，后金那边真的会来偷袭吗？”

    “咱们这都连着守了快半个月了，天天熬夜盯海，啥也没见着，我都熬得犯困了。”

    他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疲惫与懈怠，深夜苦寒值守，重复着枯燥的巡逻，任谁都会心生倦怠。

    王满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粗粗喘了一口冷风，低声笑骂道。

    “你小子懂个屁！越是看似太平无事，越是要小心。”

    “皇太极吃了咱们火枪的大亏，憋着一肚子坏水，能不对咱们动手？”

    “真要是偷懒松懈，让人火船摸进来，咱们锚地的战舰，大风天一烧就是一片火海，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李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气。

    “道理我都懂，就是这天也太冷了……这大晚上的海里黑漆漆一片，别说船了，连块大点的木头都看不见，敌人真能摸过来？”

    蹲在艇首的小队长陈兴国听到两人对话，头也没回，声音低沉严肃。

    “都把嘴闭紧，精神给我提起来！越是这种漆黑大风夜，越不能麻痹大意。后金要是真的敢来，绝对是挑这种鬼天气。谁敢走神犯困，出了差错，别怪我军法处置。”

    陈兴国常深知大海黑夜的可怕。

    平静海面之下，永远藏着无尽杀机。

    他目光死死盯着正北方向的海面，双眼眯成一条缝，哪怕视线极差，也不敢有一秒挪开。

    被小队长训斥，李生立马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握紧手里的燧发枪，强行打起精神，睁大眼睛望向漆黑海面，困意瞬间消散大半。

    王满仓也收敛了说笑，正色道。

    “荣统领和从统领天天让我们严防火攻，绝对不是瞎紧张。我可是听说后金攒了很多船、又囤了那么多火油干草，不可能摆着看的。”

    快艇继续在风浪里低速巡弋，海风依旧呼啸，浪涛依旧翻涌。

    又过了小半刻钟，就在众人以为今夜依旧平安无事、紧绷的神经即将再次松懈之时，一直死死盯着海面的陈兴国，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常年了望海面，察觉出一片异常情况。

    此刻正北方向两里开外的海面，原本平整翻涌的黑浪之上，出现了一片片极不自然的低矮黑影。

    那些黑影紧贴海面、顺着北风稳稳向南漂移，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显得很是死寂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