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意识的深处，周云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触感，从他体内最深处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看见了那颗殖民星燃烧的天空，看见了青龙号穿过步离人防空火力的轨迹，看见了喜喜从护罩裂缝钻进星槎的那一团猩红，看见了段鸿单膝跪在地上、血从嘴角流下的那一刻。

    看见了许明瑜把肠子塞回腹中、继续战斗的背影。

    看见了潘岩手里还握着刀、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十八个名字。

    十八张脸。

    十八种死法。

    每一帧画面都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像是有人在他脑中架了一台永不停止的投影仪。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他想堵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他体内的巡猎之力和从那些丰饶首领，包括旬余这个令使身上掠夺来的丰饶之力在这股愤怒的冲击下剧烈地碰撞、撕扯、纠缠。

    像两条绞在一起的巨蛇，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他在愤怒中睁开了眼睛。

    是“意识在愤怒中炸开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像是一个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影子。

    他的意识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在体内炸开，碎片四散，然后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捕获、收拢、拖拽。

    那股力量不是巡猎，不是丰饶，。

    那股力量是.......欢愉。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佻的【欢愉】。

    周云迟的意识被那股力量拖进了一个他再一次来到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光，没有暗。

    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因为，这里是命途狭间。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平面上，脚下是透明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但踩上去不会滑，也不会碎。

    头顶上是同样的透明平面，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都无限延伸，像是一个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没有边界的立方体。

    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不同的东西。

    有的镜子里映出他刚才的记忆，有的镜子里映出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有的镜子里映出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的镜子里映出笑脸。

    是祂来了。

    无数张笑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在哀，但所有的脸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的嘴角是上扬的。

    他再一次，来到这里。

    这里是欢愉的命途狭间，是阿哈的地盘，是很多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周云迟站在镜面之间，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

    在无数面镜子的尽头，在透明平面的最深处，在那些笑脸的最中央。

    有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那一个很高，高到不像是一个“人”应该有的高度。

    祂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没有固定的表情，或者说，面具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

    上一秒是笑，下一秒是哭，再下一秒是怒，再下一秒是哀，然后循环往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是阿哈。

    周云迟不是第一次认识祂。

    躺着的那一个很小。

    小到在那个高大的身影旁边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他穿着一件猩红色的长袍，长袍已经被血和灰尘弄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那张面具已经摘下来了，放在他的胸口。

    猩红色的、咧着嘴笑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的面具。

    是喜喜。

    周云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冲过去，想跑到那个孩子身边，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但他的脚动不了。

    因为在他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喜喜的脸。

    那张脸是苍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亡。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呼吸最后一口气。

    他已经是“快要”死了。

    周云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再也不会笑也不会哭的脸上，落在胸口那张猩红色的面具上，落在那件被血和灰尘弄脏的长袍上。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