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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他们不敢看池中的封秀,不敢看那还在转动的磨盘,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暗红色的、湿滑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痕迹。
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暗红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池中的封秀,又飞快地低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册子上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是人命。
一个年轻的弟子蹲在磨盘边,手里抓着一个麻袋的口子。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还有细微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那年轻的弟子低着头,不敢看麻袋,也不敢看池中的老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盯着鞋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斑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月第几个了,数到一半又忘了,不敢从头数,怕数到最后自己会崩溃。
一个更年轻的弟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两只手拢在袖中,袖口在微微颤动,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他今天第一次被派到后山来,以前只听说过这里的传闻,听师兄们说这里的血腥味闻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听他们说这里的磨盘转起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当时不信,觉得他们夸大其词。现在他信了。
他的胃在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他不敢吐,他怕。
“还愣着干什么?快!”
年长的弟子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洞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嗡嗡的。
年轻的弟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那个麻袋,弯下腰,手忙脚乱地解开袋口的绳子。
手指在绳结上抠了好几次才解开,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他龇了下牙。
麻袋里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被从麻袋里拎出来时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想哭,可他不敢哭。
上一个哭的孩子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送进了磨盘。
磨盘碾碎骨头的声音他听过一次,那声音让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那咔咔咔的声音,像钝刀割肉,像铁锤砸骨。
弟子的手在发抖,他把小男孩举到磨盘上方,悬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小男孩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小兽受了伤,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洞穴里却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弟子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小男孩的身体也跟着晃。
他想捂住小男孩的嘴,可他的另一只手在抖,伸不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池中的封秀。
封秀没有动。
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慢。
可洞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从池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弟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血池上方看着他,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他浑身发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从头到脚地席卷。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松开手,小男孩如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掉进了磨盘里。
咔,咔,咔。
弟子的手还悬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松开的手,指节苍白得如同冬日的冰雪,指甲缝里嵌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污,如点点红梅,在苍白的指尖绽放。
他缓缓地将手缩回去,无力地垂在身侧。
年长的弟子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一划,仿佛在谱写一首冷漠的乐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一个数字。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个年轻的弟子,他的目光早已穿越了尘世的喧嚣,变得冷漠而麻木。
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太多,多到他的心都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再也无法泛起一丝涟漪。
册子上的数字就是他的功绩,每多一个数字,他在宗门里的地位就如同攀登一座更高的山峰,离权力的巅峰又近了一寸。
他不在乎那些孩子叫什么,不在乎他们从哪里来,不在乎他们临死前有没有喊娘,他只在乎自己的功绩,那是他在这残酷世界中生存的唯一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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