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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无锡,鸿山阵地。
第13师清点人数。全师撤下来的时候还剩六千五百人,打完鸿山阻击战,还剩不到四千。他把剩下的兵重新编成两个团,对参谋长说:“撤。往无锡城区撤。再不走,日军的迂回部队就抄到后路了。”
参谋长说:“师座,第58师上来了。74军的部队。”
万耀煌抬起头,看见公路上跑来一支部队,军装整齐,钢盔锃亮,每人一支中正式步枪,每个班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晒得黝黑,走到万耀煌面前,敬了个礼。“万师长,第58师廖龄奇,奉命接防鸿山、吼山阵地。”
万耀煌说:“廖团长,你们来得正好。日军第16师团主力在正面,迂回部队已经从南边水网地带插过去了。你们接防之后,正面要顶住,侧翼要防着日军迂回。”
“明白。58师接防。万师长,你们撤下去休整。”
深夜,鸿山阵地。
第169团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把子弹压进弹仓。
“日军明天肯定来。把反坦克手榴弹集中起来,编成敢死队。坦克来了,敢死队上。”
营长说:“团长,第13师撤下去的时候说,日军的炮火很猛。他们的工事被炸平了一大半。”
拂晓,鸿山阵地。
日军的炮击开始了。十余门野炮对着鸿山阵地轰了半个钟头,山体表层工事被炸塌了一段又一段。炮击停了,日军的步兵从山脚下压上来,黑压压的一片。
守军主力大多蹲在反斜面里,听着炮声停了,大喊:“进阵地!”
第169团的士兵们从反斜面冲出来,进入正面阵地。日军的步兵已经冲到了阵地前面五十米处。
全团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战壕里泼出去。日军倒下一批,后面的继续冲。冲到三十米的时候,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在日军队伍里炸开一团团火光。
日军退下去了。但第二波紧跟着上来了。这次他们带了步兵炮,把炮架在山脚下,对着战壕轰。炮弹落在战壕里,炸飞了一段又一段。
第171团冲上来,接替了打残的第169团。第169团撤到反斜面休整。但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这回轰的是反斜面。炮弹落在反斜面上,炸出一片片火光。第169团在反斜面上又伤亡了一批。
打到天黑,日军退了。但是守军全团伤亡过半。
十一月二十六日,吼山阵地。
日军分兵一个大队,从鸿山南侧的荡口、甘露一带水网芦苇荡隐蔽迂回,直插无锡东南郊的新安、硕放。
第170团团长姓李,三十多岁,广东人。他蹲在吼山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看南边的水网地带。芦苇荡里隐约有人影在动。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营长们说:“日军从南边迂回过来了。第171团已经在硕放方向设了伏击阵地。告诉各营,把南侧的警戒阵地加固,不让日军从侧翼摸上来。”
日军的迂回部队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摸到了硕放外围。
日军走到五十米的时候,“打!”全团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土坡后面泼出去。日军倒下一片,后面的往芦苇荡里退。但芦苇荡里也有伏击。第171团的一个营蹲在芦苇荡的排水沟里,端着刺刀冲出来。日军被前后夹击,伤亡惨重,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回去了。
……………………………~
深夜,无锡城南,收容站。
第169团团长带着几个卫士,沿着公路往南走。公路上到处都是散兵,有的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团长拦住一个散兵,问:“哪部分的?”
散兵说:“第171团的。我们连被打散了,我找不着连长了。”
团长说:“往北走。到东亭镇找赵连长报到。他那边在收容散兵。”
散兵说:“团长,我走不动了。两天没吃东西了。”
团长从兜里摸出干粮,递给他。“吃了,往北走。东亭镇有粥。”
散兵接过干粮,啃了两口,站起来往北走了。
深秋的寒雾漫过鸿山、吼山的荒坡,河水冰凉刺骨。退守无锡防线的各部中,最稳、最不肯退的,反而是这批土生土长的江苏子弟。
多是无锡、常熟、江阴的农家青年与市镇壮丁,编入省保安团与临时补充营,没有德械钢盔,没有精良辎重,身上只是一身单薄破军衣,却是守在家门口最死硬的一批人。
他们不比远道而来的客军,心里没有退守千里的概念。此地是他们世代耕种的田、生长的河、住着爹娘妻儿的故土。
淞沪失守以来,各路大军一路西撤,唯有江苏兵越打越执拗。旁人是且战且退、保存主力,他们是退一步,便少一寸家乡山河。
日军重炮轰鸣连日不休,城郊村落尽数焚毁,火光夜夜映红运河。新兵畏惧炮声,老兵便咬牙按住身边少年,低声吼着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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