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督查组正式到来，天气很好。

    冬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大地上，不暖和，但亮堂。

    林鼎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过督查组即将到来的检查路线和汇报材料。

    低保专项整治搞了半个多月，第一批五个乡镇的排查已经完成了，第二批也接近尾声。

    问题查出来不少，整改也推开了一大半。

    他心里有底，但不敢掉以轻心。

    市里的督查组，带队的是市民政局副局长孙大勇，一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圆脸，大鼻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人林鼎见过一次，在市里开民政工作会的时候，握过手，寒暄了几句，没什么深交。

    九点半，孙大勇带着四个人到了沧海县。

    林鼎和民政局局长许振东在高速路口等着，握了手，寒暄了几句，然后上车往石门镇开。

    车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孙大勇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鼎坐在他旁边，余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石门镇，乔少杰已经等在镇政府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看见车停下来，他快步迎上来，跟孙大勇握手，笑得满脸褶子。

    “孙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孙大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乔少杰往里走。

    林鼎跟在后面，心里有些纳闷。

    孙大勇今天的状态不对，按说市里的督查组下来，带队的人应该主动问情况、提要求、讲注意事项。

    但孙大勇从见面到现在，除了寒暄那几句，几乎没说过话。

    是真的不想说话，还是有什么顾虑？

    林鼎不知道。

    按照事先的安排，督查组先听汇报，再查资料，然后随机抽几个村去看。

    林鼎让乔少杰汇报，乔少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开始念。

    稿子写得很漂亮，成绩说了不少，问题也提了一些，但都是不痛不痒的——什么“认识有待提高”、“工作有待加强”、“制度有待完善”，听着像是在检讨，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孙大勇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石门镇的工作还是不错的。”

    然后他站起来，说道：“汇报听完了，资料就不查了，直接去村里看看吧。”

    林鼎愣了一下。

    不查资料？

    督查组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查资料。

    台账、记录、报表，这些东西最能反映真实情况。

    孙大勇连看都不看，这是为什么？

    但他不好说什么，跟着上了车。

    孙大勇选了石门村，就是上次林鼎去的那个村。

    林鼎以为他会认真查，会挨家挨户地看，会找老人问话，会看那些没人管的低保户是不是真的有人管了。

    但孙大勇没有。

    他在村里走了不到二十分钟，看了三户人家。

    每一户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房子是收拾过的，老人是打过招呼的，问什么答什么，答什么都滴水不漏。

    孙大勇看了之后，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整改有成效。”

    然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林鼎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纳闷。

    这是什么督查？

    走马观花？蜻蜓点水？

    他准备了那么多材料，整改了那么多问题，就换来一句“不错”？

    他忍不住开口了：“孙局长，要不再看看别的村？石门镇还有几个村，问题比较多，整改的力度也大……”

    孙大勇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林县长，不用了。石门镇的情况我看明白了，整改工作做得不错。时间有限，还要去别的乡镇看看，就不耽误了。”

    林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孙大勇是市里安排下来的领导，他不好硬拦着。

    接下来，督查组又去了青山镇和柳河镇，模式跟石门镇一模一样——听汇报，走马观花地看几个点，然后说一句“不错”、“有成效”、“工作扎实”，就完事了。

    下午三点，督查组结束了检查，准备回市里。

    林鼎送孙大勇上车的时候，孙大勇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了一句：“林县长，低保整治这件事，你搞得不错。市里是肯定的。”

    林鼎笑了笑，说道：“谢谢孙局长。”

    孙大勇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鼎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公路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许振东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