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出来刘耀东在想什么了——一个县级信访局的接待大厅，在春节后上班的第二天，竟然一个上访的人都没有。

    这正常吗？

    不正常。

    沧海县一百多万人口，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有冤屈、有诉求、有不满？

    不可能。

    那为什么没有人？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做了手脚。

    马局长额头上的汗珠正在往下流，他不敢擦，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好几天。

    他确实做了手脚。

    昨天晚上接到通知说刘书记今天要来沧海县调研，他就开始准备了。

    今天早上六点，他就让局里的人给各乡镇打电话，通知他们“今天有重要接待，不要让上访的人来县里”。

    至于那些自己来的，能劝走的劝走，劝不走的安排在旁边的会议室里等着，先喝茶、吃瓜子、看电视，等领导的走了再处理。

    他以为天衣无缝，以为领导不会注意到。

    但刘耀东一坐下来，他就知道，完了。

    刘耀东坐了大约两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马局长面前。

    “马局长，信访局的工作，不只是在窗口等着老百姓来上访。”

    “主动下访，把矛盾化解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态，才是信访工作的正道。”

    “等老百姓跑到县里来上访，矛盾已经激化了，解决起来就难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马局长心上，一下一下的。

    “沧海县一百多万人口，信访局的接待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耀东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大厅。

    周建业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在丈量自己跟刘耀东之间的差距。

    差距不在于级别，在于对基层的了解，在于对老百姓的态度，在于做官做人的境界。

    他以为自己把信访工作做得很好了，以为没有越级上访、没有群体性事件就是成绩。

    但刘耀东今天用一把空椅子告诉他——你把老百姓挡在了门外，以为他们不存在了。

    这不是成绩，这是失职。

    林鼎走在最后面，脚步声淹没在几个人的脚步声中。

    他心里也在想，如果把沧海县的信访工作比作一张答卷，刘耀东今天给这张答卷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不及格，是根本不评。

    因为答案不是写出来的，是演出来的。

    刘耀东要看的不是演出来的答案，是真实的情况。

    走出信访局大门，刘耀东站在考斯特旁边，停下来，看着周建业说道：“建业同志，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在沧海县吃饭了。你们忙你们的。”

    周建业点了点头，握了握刘耀东的手，没有挽留。

    他知道刘耀东急着走，不是因为有会，是因为对信访局的接待不满意，留下来吃饭也没什么意思。

    刘耀东又转向站在旁边的林鼎，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林鼎同志，项目的事你盯紧了。正月十二那批客商，好好接待，争取签约。两会结束后，我找时间来沧海县看看项目现场。”

    林鼎微微欠身：“刘书记放心，我一定盯紧。”

    刘耀东点了点头，上了车。

    韩东来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周建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叹息。

    车门关上了。

    考斯特缓缓驶出信访局门口，拐进主街，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周建业站在信访局门口，目送那辆大巴车渐行渐远，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马局长，目光从之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冷。

    马局长低着头，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孩子，大气不敢喘。

    周建业没有对他说话，而是拿出手机，给陈国栋打了一个电话，说道：“国栋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随后，他又对身后的林鼎说道：“林鼎同志，你也来。”

    随后，林鼎跟着周建业上了那辆停在大门口的黑色的大众轿车，在沉默中开回了县委大院。

    进了办公室，周建业关上门，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国栋已经到他办公室了，正坐在他对面。

    林鼎坐在陈国栋旁边，等着周建业开口。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之后，周建业抬起头，看着陈国栋说道：“信访局那个马局长，干了六年了吧？